白淨的瓷盤上,一個仰天張嘴、騷包地叼著半枝羅勒葉的魚頭放於其上,即便有濃稠的咖喱醬料將其包裹,也無法掩蓋其怨氣衝天的形象,魚頭的周圍是燉煮得軟爛的土豆與胡蘿卜等配菜,濃香的湯汁微微淹沒其上,自帶一種毒氣危機之後的奇異廢土感。
如果顧客雙目失明的話,想必一定會大加讚揚這道菜的辛辣醇香,與市面上常見的家庭咖喱截然不同。
另一邊,同樣白淨的瓷盤上,一個被剖開兩半的魚頭平攤在上,碎椒與清香的檸檬葉鋪滿表面,削弱了魚頭本身的存在感,而周圍是在出鍋後趁熱加上的一杓酸爽誘人的鮮蝦冬陰功湯。
整齊擺放的熟透紅蝦與翠綠的香菜青檸,讓整盤菜增色不少。
“呃。”
“嗯。”
兩人幾乎同時將自己的菜品端上台面,他們互相看了一看,內心都為對方的菜品震撼了一把。
葉聲看到趙心雨端上的創意菜,在色香味各個方面上不僅十分靠譜甚至還分外誘人,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這麽牛逼的創意菜,但凡宣傳一下,那不得客似雲來、門庭若市?
趙心雨以前的上司是仰望星空吃多了把腦子塞住了嗎?這麽厲害的選手也能被你們放跑了?
而趙心雨看到葉聲端上來的東西之後,一瞬間就被那一雙黃中透白的死魚眼給震住了。
這麽陰間的造型,這麽古怪的配色,這麽雞肋的湯汁和配菜,但凡腦子少抽風一秒都造不出這種讓人想去跟廚師索要精神損失費的東西。
一想到這個玩意可能會全國連鎖,出現在一整個店內大半的顧客的餐桌之上,趙心雨就不由得發自內心地打了一個寒戰。
你飯館裡賣這種東西,你不倒閉誰倒閉?
“老...老板...”趙心雨磕磕絆絆地開口了,似乎對自己的話語有些猶豫,“你不如還是去研究你的蓋澆飯吧。”
聽見趙心雨這話,正常人都會發自內心地感到一陣羞赧,但是葉聲卻明顯地喜上眉梢。
看看,人家專業廚師都要用這麽委婉的話來繞過這魚頭給她帶來的傷害,那不就正好說明這玩意沒有市場嗎?
沒有市場的東西最多只會滿足一些奇葩顧客的獵奇心理,然而想要靠這種東西抓住顧客的心和胃,讓他們變成回頭客,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這,正是葉聲想要的效果。
每天進貨同樣的量,剩的越多兌換給手冊的就越多,兌換得越多,葉聲賺的就越多,多麽完美的正向循環啊!
感受到趙心雨狐疑的視線,葉聲連忙正色了一下,“小趙啊,這你就不懂了,我這個叫錯位競爭。”
“錯位競爭?”趙心雨一副覺得自己老板腦子燒壞了的表情,疑惑的話語脫口而出。
“是啊,現在的創意菜都是在卷造型卷工序,動不動就來個高大上的液氮,或者是什麽肉造素啊素造肉的。”
“這樣的菜品不是說不好,而是因為工序繁瑣導致價錢翻倍,一點都不親民。”
“但是我們的這些菜品就不一樣了,簡單的食材、獨特的造型、新穎的口味、普通的價格,這些正是我們去佔領其他高端食品未曾開發的低端市場的重要手段。”
看著葉聲說得信誓旦旦,沒有一絲心虛的表情,趙心雨也不由得懷疑起自己來。
眼見趙心雨已經被自己說動了一半,葉聲連忙拿出了一雙筷子遞給她,示意她先嘗嘗味道。
趙心雨和魚頭掛著黃澄澄咖喱醬汁的死魚目對視了一眼,還是選擇了輕輕閉上雙眼,心中暗道罪過罪過,伸出筷子夾了一點靠近下端浸泡在湯料裡的魚肉。
嫩滑香辣的魚肉入口即化,咖喱中獨特的辛香香料與魚肉在唇齒間交融,正當辣勁在味蕾直衝頂峰,正要被呼吸間的氣息衝淡,斷崖式下跌之前,深藏在幕後的濃厚椰香瞬間盤桓纏綿在舌尖,包裹著辣度緩緩下降。
“呼哈!”趙心雨被稍稍辣了一小下,而後雙眼瞬間睜開,帶著飽滿的驚奇與驚歎,又將手裡的筷子伸向了那盤剛剛她還懷揣著複雜情緒的菜品。
酥爛軟糯的土豆吸飽了湯汁,每一口都是碳水與香料的共舞。軟硬適中的胡蘿卜被湯料掩蓋住了自帶的土腥味,在牙面的擠壓下,香甜的滋味與湯汁完美融合。
趙心雨根本停不下手裡的筷子,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來。
“咳。”葉聲站在趙心雨聲旁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打斷了她的大快朵頤。
趙心雨聽到葉聲的聲音, 不由得停下了筷子,白皙俊俏的小臉不知是因為辣的還是因為不好意思,此刻正泛著桃花般清潤的粉色。
“怎麽樣?”
“好吃!”趙心雨很誠懇地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嗯。”葉聲滿意地點點頭。
忽悠進度:75/100
他暗暗給趙心雨的腦袋上腦補了一個進度條,感覺自己實在是太機智了。
就在葉聲要開始繼續給自己的員工“洗腦”時,門外突然走進來一個胖乎乎的圓潤身影。
“喲,葉老板,今天煮什麽東西這麽香?更新菜單了?”
韓行遠標志性的身形與嗓音一出現,葉聲就知道來的是誰了。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昨天正說著讓他當試菜員,今天新菜一出他就來了。
葉聲剛要開口回答,就聽見韓行遠那裡傳出來一陣桌椅碰撞的聲音,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我去”。
韓行遠沒有在意被自己踉蹌推開的桌椅,只是瞪大了被肥肉擠壓了生存空間的雙眼,眼神在葉聲和趙心雨身上來回跳轉,小小的眼睛裡寫滿了大大的“我不相信”。
“葉老板,我覺得我可能以後都不會再來了,本單身狗的小心臟受到了極強的傷害。”
“你想什麽呢?”葉聲無語了,“這是我新招的員工,叫趙心雨,現在是我們店裡的主廚。”
“主廚...”韓行遠如夢似幻地呢喃了一句,“不是老板娘就好。”
韓行遠的內心一時間有些複雜。
既怕兄弟苦,又怕兄弟開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