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城內,雨柒兩手托著從琺琅屋內端出的未動一筷的齋飯,雙眼失神地一邊走,一邊暗自思忖著許多心事。
不知不覺間,她來到了天字第一閣的屋外。走到這裡,雨柒才略微有些回過神來。當她還在想,自己為何會走到師父門外時,門卻吱扭一聲開了。
紅蕊主人一身黑色的錦秀長裙如水銀流地,長裙貼身更顯得身材凹凸有致。一席質地柔軟的紅色長袍披在肩上。手中輕捏了一柄細細的胭脂色長柄煙槍。懷中,一隻毛色雪白的銀狐愜意的打著盹兒,一條毛絨絨的大尾巴圍在紅蕊主人那白皙的頸部,襯的是雍容又華美。
“師父,”,雨柒低頭輕喊了一聲師父,這才注意到手裡還托著從琺琅屋內端出的齋飯。
那紅蕊何許人也,看了一眼齋飯,又看了看雨柒紅紅的雙眼,便猜到了八九分。寵溺地掐了一把雨柒的臉蛋,開口說道,“走~讓我去看上一眼,看看那老泥鰍究竟調教出一名怎樣的好徒兒。”
輕輕推開了琺琅的屋門,一股淤滯的空氣在屋中經久不散。紅蕊主人微微皺了皺眉,移步向屋內走去。
琺琅已經許多日不曾洗漱了,原本無暇的僧衣現已沾上了許多汙濁。那原本眉清目秀的俊朗模樣,現在已經長出了胡茬,顯得人邋遢頹廢。由於許久未曾進食,又失血過多,琺琅臉上已經是面黃肌瘦,憔悴不堪。
“琺琅,這是我師父,這紅袖城的主人。”,雨柒在琺琅耳邊輕聲說道。然而床上的琺琅看起來,並沒有什麽反應,雙目依舊無神的凝視著虛無,不知在想些什麽。
雨柒無奈回身,偷偷望了一眼師父的臉色。
紅蕊主人微微一笑,朱唇輕啟,說道,“少年啊,少年,你究竟有什麽不滿?”
“不…自…由…”,琺琅呢喃著三個字。
“不自由!”,“不自由!!!”,從呢喃到焦躁,從焦躁再到暴怒。琺琅目眥欲裂,扯動傷口,血從繃帶滲出。
雨柒大急,一邊用手輕輕按住琺琅,一邊轉頭看向師父。她既害怕師父生氣,又擔心琺琅的傷勢。
“不自由!不自由?哈哈,哈哈哈哈~”,紅蕊主人仰天大笑。笑聲恣意張狂,使得琺琅不得不轉頭看向她。
“你以為什麽是自由?難道,四肢健全的人就是自由的嗎?怎麽,沒了雙手就不能做畫了嗎?”
“斷了一臂又怎樣?難道武功天下第一就會不被這紅塵所捆縛嗎?穩坐龍台權勢滔天之輩,即便在這號稱溫柔鄉的紅袖城,夜不能寐輾轉難眠的難道還少嗎?
都是拘泥於這肉體凡胎的人兒,剛學會走路就想著羽化飛升,變作神仙。羽化成仙的,還想著破出這方天地,做萬千世界的不朽主宰。
欲壑難填,自由,就是永遠追求不到的海市蜃樓。
你們出家人,不是講究佛在心中麽?佛在何處,畫便可在何處。心中有佛,看世間應是眾生皆佛。心中有畫,看世間又何處不丹青?
你們出家人,總把什麽看淡,放下,掛在嘴邊。你啊,倘若有當年那條老泥鰍一二分的果斷決絕,現在怕是也不會淪落成今日這般模樣。”
當說道,“現在怕是也不會淪落成今日這般模樣”,紅蕊主人語調幽怨,音同呢喃。已不知是說給琺琅,還是向著無盡的虛空歲月,自言自語。
輕輕撣了撣長柄煙槍的煙灰,輕輕轉身,“阿柒,為師有幾分倦了。”
雨柒連忙扶著師父,向屋外走去。
走到門邊,紅芍主人轉頭對著臉上猶自錯愕的琺琅,輕輕說道,“從今日起,你就暫且加入『長袖』吧,從最底層的雜役做起。”,說完,紅蕊主人撫摸著門邊的長廊廊柱,似有意似無意的說道,“話說,這梁上的彩繪也有幾分舊了。另外,這裡可是紅袖城,房租也很貴的~”
待到出得門去,緩步走在覆著紅毯的長廊之內,紅蕊主人看了一直低頭不語的雨柒一眼,幽然說道,“放心吧,那老泥鰍的徒弟,不會這麽輕易就倒下。”
夜裡,雨柒悄悄推開琺琅的屋門,看到屋子已經被收拾過,琺琅已經從床上坐起,正在閉目打坐。臉上多日的胡茬已經刮去,只是臉色還是憔悴的很。
雨柒一邊囑咐長袖善舞的姐妹往屋裡送些粥飯,一邊跨入屋內,“師父,雖然今天話說的不好聽,但其實她人很好的。”
雨柒輕輕的坐在了琺琅身邊,“對於年老色衰攬不來客人的姐妹,師父要麽暗中贈與盤纏,護送歸鄉。要麽,將其藏在『長袖善舞』之中,讓她們不再是以一件商品而是以一個人的身份活下去。師父,還暗中幫了我們雨痕族很多很多。我小時候不願隨著父親爺爺生活在老宅地底,終日哭鬧著要出去。後來師父把我領走,教我讀書,還傳我一身修為,如今我領著一眾長袖的姐妹們,盡力保護著這樓中的每一個人。我能有今天,也全倚仗師父。”,雨柒回想著過去和師父在一起的點點滴滴,目光也變得柔和。
從此,紅袖城中便多了一節“木頭”。
這節木頭不會說話,每逢清晨時分,紅袖城從熱鬧非凡漸漸歸於平靜,這根木頭就會出來敲敲打打。或換上一塊昨夜被酒醉的客人踢壞的門板,或為常年被人抓撫的欄杆重新刷上一層脫落的紅漆。到了夜裡,華燈初上,客人陸陸續續的走進這處銷魂的酒樓,這段木頭便會從樓裡消失不見。在屋中點起一盞孤燈,不發出一點聲響。
雨柒不忙時,就願意來琺琅的屋內坐上一會兒。無論琺琅在亦或不在,任憑樓中如何沸反盈天,酒色財情。進到這屋內,總是青燈一盞,古硯一方,除此之外,別無它物。從屋外到屋內仿若隔世,心一下子就靜了,身體可以不再那樣的緊繃。
漸漸的,樓裡的姑娘們,長袖的護衛們,都習慣了這根木頭的存在。隨著雨柒的進出,有些姑娘也發現了這間屋子的好處,有的心裡委屈的姑娘,會跑到這間屋子獨自哭泣。有些喝醉了酒,頭暈難受,客人偏又難纏不放,也會到這屋中躲上一躲。甚至有調皮一些的,還會在屋中當著琺琅的面,補妝更衣。
雨柒一開始也攔著,但是時間久了,她也懶得管了,畢竟這間屋子是這萬丈紅塵中唯一的清淨之地,何況這根木頭,也著實木訥的很。樓內姑娘們,甚至暗中打賭,誰要是能迷住這根木頭,誰就是這紅袖城中當之無愧的第一美人。
後來,雨柒欣慰地看到,琺琅又開始畫畫了。 長袖中一些年長一些的姑娘,求琺琅畫一些自己年輕時候的模樣。這根木頭猶豫再三,最後熬不過眾人的日期夜盼,終於又拿起了畫筆。
一開始其實畫的實在不怎麽樣,可是姑娘們都覺得新鮮的很,都願意讓這根木頭畫一畫自己。後來,琺琅越畫越好,畫中佳人清麗脫俗,簡直比真人還動人三分。這下,便一發不可收拾,樓內姑娘紛紛求畫,人人以藏有一幅琺琅的親筆畫的自己的『仕女圖』為榮。這名聲不知怎的,竟還傳到了樓外,慕名而來的別苑姑娘,堵在樓外,讓紅袖城交出琺琅,也為她們畫上一幅。那時可真是讓雨柒和眾長袖護從們頭疼了好久。畢竟這根木頭,如今也算是紅袖城的寶貝,哪能被她們搶了去。
這日清晨,琺琅站在紅袖城底層,抬眼望去。中庭天井之內把把紅傘倒懸,靠近頂端的地方,一隻大大的燈籠,上書『紅袖』二字。這滿樓的裝潢陳設,樓中梁柱簷脊,雖說都繪著彩繪,但大多都有些年久失色,圖案也多是些花卉牡丹。好看是好看,卻不免落得有幾分俗氣。
第二日,雨柒捧著一疊樣式畫稿,交於師父過目。紅蕊主人只看了一眼,便紅扇一展,遮面笑道,“不愧是那老泥鰍的徒弟,怎麽,還想把我這裡改成他的佛門寶刹不成。算了,隨他去吧,我倒是真看看,那條老泥鰍要是看到我這裡畫的根他丹青寺一般,會不會氣的背過氣去,哈哈哈哈。”
“來人,傳我的話下去,紅袖城歇業三日,樓內姑娘休假三天。長袖眾人為琺琅大師研墨架梯,悉從調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