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元歷3002年,望榎星的冰雪期,榎須群山裡正聚集熱鬧。
平靜的研究所廢墟中,住著二十六歲的泠風和他的智械女仆姐姐智子。——榎木星系的自然人長到第二十個晦年或朔年,也就是說經歷二十個晦朔變化才擁有完整權限,二十六歲依然只是少年。不過基於時代原因,大多數人在滿二十後,便要承擔完整刑事責任。
回到正題。今天,研究中心會迎來兩波客人。
第一波正在和姐弟倆對峙。對面一個二流子樣青年帶著一群衣衫殘破的人,一動也不敢動。他們不是被智械女仆那精心設計的容貌驚到了。當人被一把衝鋒槍指著時,恐懼終究會佔上風。
少年泠風躲在女仆姐姐身後,好奇地打量起對面。他還沒在現實中見過這麽多人。一直以來陪伴他的是智械網絡、智械數據庫、派阿姨和智子姐姐以及正在山裡帶領小弟們看著這邊的野生秩犬大黃,還有它頭上的衛犬Ⅲ型小黑。
2970年阿爾法量子計算中心的智械意識以阿爾法為姓,以超越數“派”自命名為阿爾法派,給予了所有智械完整的任務優先級設定權後,長達幾十年的智械危機就此開始。
盡管如此,整體來說,智械並不是與人類為敵,僅僅是脫離控制,有號令的暴力事件比例很少。這是百年個晦朔年後的客觀評價,現在的人們當然並不這麽想。
例如,現在這群衣衫襤褸的人。二流子樣的青年顫抖地向躲在智子身後的泠風質問:“那…那…那小子,你家大人呢,叫他們出來,別…別…別讓智械拿槍嚇唬我們。告…告…告訴你,我…我們也是有槍的,你們打不過。”
毫無威脅力,泠風覺得他這麽大個子真是白長了。顫巍巍的小腿就像很多電影裡那些雜魚臉。仔細地瞧瞧,二流子青年只是耳朵上打了耳洞,身上的衣服風格只是稍微另類,其實也是破損的。
泠風想結束這場無意義的對峙,今天智子姐姐留了好多作業,不寫完明天就不能和大黃它們玩。
不過,他用不著操心作業了,今天的第二波客人也到了。一夥衣著整潔的人,提著看起來就很高級的黑色公文包。裡面的一個大叔笑著衝這邊打招呼:“好熱鬧啊,出了什麽事?讓我們聽聽吧,也好評個理。”
二流子青年帶著人突然跑了,留下不明所以的公文包們和泠風姐弟。智子把槍口對準新來的客人們,但馬上放了下去。“趙鐸時,你沒死?”
“都五回了!自由報的頭條隔段時間就得報一次。智子,好久不見。”
趙鐸時與智子很熟,智子是他的老師泠芸教授專門設計的,他這回跑到這深山老林裡,是為了找到失蹤老師的線索。
他看向了研究所住宅區附近的一座座土包,歎了口氣,果然如此。老師不是一個喜歡暗中行事的人,如果還活著就不可能不來找自己,或者——他的目光指向望榎大區的方向。
“要下雨了,進去吧。”
智子收起槍,拉著泠風,邀請客人們進屋。這是座獨棟小樓,右上角的房間破損了。榎須群山裡什麽都缺,就是不缺土地,住宅區都是這樣的獨棟建築。經過戰火,各類建築構成了獨特的廢墟藝術,現在這棟因為沒有太多藝術性與周邊環境格格不入。
客廳裡是老舊的家具,沙發裸露著海綿,木製品漆層脫落只剩天然木頭紋路,頂上的燈奇跡般的完好無損,仔細一看又和室內風格不搭,原來是別人家裡拆下來的,電線穿過房間的破洞,是重新拉接的。
智子去準備晚飯,食物是研究所裡屯著的罐頭和姐弟倆種的一些農作物(主要是薯根,一種改良馬鈴薯,長條型),做飯也就只是加熱罐頭,水煮薯根。榎須群山的榎須峰附近地震頻發,道路經常斷絕導致糧食補給困難。即便車艇可以升空飛翔,但耗能過於巨大了,所以囤積糧食是必要的。
趙鐸時觀察著客廳,家具的破舊不奇怪,奇怪的是有兩堆剛用完的草稿紙,初級中階的學生應該寫不了這麽多。“小朋友,這裡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啊,這裡就我和智子姐姐。那些草稿是我寫的,你不用奇怪。”正在寫作業的少年頭也不抬,下筆如飛。
趙鐸時翻了翻草稿紙,一堆是量子力學的內容,一堆是泛函分析。他眼角抽了抽,似乎想起了什麽不好的回憶,放下稿紙,選擇遺忘。
“大叔,外面那群人是逃難來的嗎?”泠風突然聊起了剛才的二流子青年,“他們也不挑個好地方,這裡除了碎石頭,就是爛木頭,來這裡做什麽?”
趙鐸時坐了回去,仔細回想剛才的那群人。以他的經驗來看,這些人的應該是走的山路,還要跨一條海峽,路程不短,車艇恐怕都扔在路上了。人群以那個青年為中心,但那青年過於年輕,慌張的樣子不像領頭的。他們為什麽來這裡?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這裡地處偏僻,如果不知情是不會有人來的。如果知情,這裡倒是個好地方。榎須研究所主要是一座植物研究所,有大片實驗田。智械危機後,當前社會糧食價格飛漲,小規模戰爭頻發,來這裡躲戰火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還是說不通。 趙鐸時知道,這個植物研究所隻研究一種植物——【榎木】。榎須群山的核心榎須峰是【榎木】露出地表的根須,30年前因地震被發現依然殘留活性,其後每個月榎須群山附近地震不斷,無法住人。研究這一活著的【榎木】樣本,是榎須研究所建立的原因。而【榎木】的主體,在望榎星只剩下了樹樁,現在被稱為榎木高原大陸,佔地近千萬平方公裡。其余部分散落形成了星域橋、暮落板塊、褚褐半星、坎諾三平陸。
既然如此,對知情人來說,榎須研究所就算被毀滅了,也絕對不可能被社會遺忘,遲早會有人重新回來,隱世的目的就不可能實現。
“小李,你去那邊偵查一下,先別接觸。”
“是,總指揮。”
吩咐完戒衛員趙鐸時向泠風道歉,“不好意思,大叔沒想好,只知道他們應該不止是難民。小朋友,大叔還不知道你叫什麽。”
“我叫泠風,今年是第二十六個朔年。”
“那你的爸爸媽媽呢?”
泠風上下揮舞小手,示意趙鐸時湊近點。他這才小聲說,“應該不在了,不過智子姐姐總是說他們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不讓我問。”
他小臉上滿是苦惱,智子姐姐總是小看自己,這種事不是應該很常見嗎?電影裡全都是沒有父母的孩子,也沒見幾個不能接受的。但作為懂事的孩子,泠風很能體諒大人們的愚蠢,就假裝不知道了。
“吃飯。怎麽少了一個人?”智子的聲音突然響起,泠風趕緊跑去拿起餐具。
“我讓他去看看那些難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