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向來是個聽話的孩子。
力爺本做好準備再向董強平求情,讓他放葉子退出。
只是葉子這個聽話的孩子,這次沒有力爺聽話。反而答應了董強平的續約要求。
董強平兄弟二人走遠以後,力爺沒有去問葉子,剛才董強平說了什麽。
欸,再聽話的孩子,總會有自己的心事,一介力工的自己,又能袒護到什麽時候呢?
“力爺,葉子,我請你們去下個館子吧,今天我升職了,算是慶祝吧。”趙宇凡打破了三人面面相覷的場景笑著說道,只是嘴角的笑容還有些勉強。
三人驅著一部摩托車、一部公司配備的小舊轎車到了幾公裡外的路邊飯店。
阿二飯店,鄉土小飯館,於車流量較大的公路旁,菜量大,價格便宜,深受往來的貨車司機以及附近工人的喜愛,生意極好。
葉子三人到的時候已經需要等位了,等點好菜,上了桌,天色已經十分昏暗了,小飯館裡亮黃色的燈光和被油煙熏地油乎乎空調暖風吹在三人臉上。
“喝點?”力爺從收銀台後面的酒櫃上拿了一斤裝的高度玻璃瓶高粱酒。
沒等回話,力爺給三人的杯子裡都滿上了酒,包括葉子在內。
“力爺,別啊,我還開車呢?”
“員工宿舍離這裡不遠吧,車就停這吧,聽我的喝點,喝點好睡覺。”
熱菜端上來,熱騰騰的兩個煲,一羊肉,一乾鍋花菜,下面還點著酒精棉,外加兩份鍋氣滿滿炒五花肉,炒牛肉絲。一份酸菜魚還在廚房等著澆熱油。
三人杯子一碰。
這是葉子長那麽大第一次喝酒。
不知深淺,當作白開水吞了一大口,半杯下肚,就像吞下了那鍋底下燃著的酒精棉似地,從喉嚨口燒到了胃,又從胃燒到了顱頂。
“咳、咳。”葉子嗆得滿臉通紅。
力爺拍著他的背,倒了一杯茶水給他。
“喝點水順順,哪有你這麽喝酒的?”
“我不知道酒有那麽辣。”
“你沒喝過,所以不知道有那麽辣。就像有些事情,你沒做過,當然不知道有多危險。”力爺若有所指的說道。
“師傅,我想,即便不答應,看他的架勢,也沒那麽容易放我離開。”葉子順過了氣回答道。
“誒。”力爺明白葉子說的不無道理,歎了口氣。
“力爺,葉子,別壓力太大,剛剛開過來的路上,我也想通了。”趙宇凡拿起酒杯眯了一口說道。
“說到底咱們就是個打工的,也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那打樁,機器打和人打,也沒什麽區別,工程質量也沒問題。至於公司背後做些什麽勾當,跟我們也沒關系,就當作不知道不就行了嗎。”
他一番話頗具鴕鳥精神,試圖以不變應萬變。
“小趙,你是讀過大學的,學過工程管理的,也學過造價的。我問你,這打樁的人工錢和機器費能相差多少錢?在整個工程中又能佔道多少?”力爺飲下一大口問道。
“兩者大概相差一半多吧。”趙宇凡回答道。
葉子明白了力爺想說什麽,接話道“但對整個工程來說,不多,不,是很少。”
“沒錯,現如今,一項土建工程,先要清單編制確定造價,再要跟蹤審計,結算審計,所有價格都十分透明。先前你們也聽到了,那可是董強平下了軍令狀要做到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潤!”力爺拿起桌上那瓶高粱酒。
“你看這一瓶透明的酒瓶,透明的酒杯,一斤的酒,三兩的杯子,倒了多少,剩了多少喝了多少,清清楚楚。”
“現在他非說要讓這倒了三杯酒的酒瓶還能剩下三兩半。那就只有一個辦法。”
力爺拿起茶壺往往那還剩一兩酒的酒瓶裡倒。
“就是往裡摻水。”
“先不說他和董事會的關系如何,這樣一個項目的利潤說是要達到百分之三十五,小趙你也在工地做了些年頭了。那是何等概念。”
趙宇凡聽了說不出話,他何嘗又不明白,只是力爺又把他這埋在沙子裡的鴕鳥頭硬生生得拔了出來。
“再說回你們公司,朱經理和那些個幹部都走了,最後這摻水的工作無非就是落在你我頭上。他為什麽要許下我們那麽多條件?可沒有天上落下的餡餅啊。就是有,也不可能是他董……這種人會給出的。”
阿二飯店的大廳裡坐滿了食客,人流混雜,力爺也不敢將董強平的名字說全,隻說了個姓。
“小趙,你和葉子聽我一句勸,趁現在陷的還不深,還是要找個機會退出來。”
趙宇凡解釋道“力爺,你還是勸勸葉子吧,我是不太可能了,我們會定期重新簽定勞務合同,從畢業開始,每一年的解約金都會越來越高。到了今年,已經是我負擔不起的價格了。等到這次合同期結束,這個項目也就快做完了吧。”
烈酒辣口,葉子夾了一筷子大蒜葉伴著牛肉絲咀嚼著,愈發辣口了。他抬起頭看著力爺說
“師傅,我不想走。”
我不想留你一個人。這後半句話沒能說得出口。
但力爺心領神會。
“我…沒有辦法,虧欠你師娘的太多了,她雖然很樂觀,但夫妻那麽多年,我知道這有一大半都是做樣子給我看,想讓我放心。坐了數十年輪椅的痛苦,比我在工地扛的混凝土要重十倍百倍。董…拋出的這個魚餌,無論如何,我都只能試上一試。”
三人各懷心事地掃空了桌上的飯菜,體力勞動者的飯量總是無論心情好壞的大。
三兩酒讓初嘗的葉子有些微醺,趙宇凡買了單,又替叫了力爺和葉子叫了出租車。
出租車先是送了力爺到家,再拐彎送葉子的時候,葉子忽然覺得自己口乾的發緊,招呼司機在小區附近的弄堂口停了車。
葉子記得那裡有台可以買飲料喝的自動販賣機,24小時開著,就像是家裡那台永遠不會關機的電視。
冬夜裡弄堂口的風總是特別的冷,試圖倒灌進葉子的衣領,酒精的作用下皮膚有些發燙的葉子感覺不到寒意。
只聽得風裡夾雜誰人的聲音,音色像是珍珠墜入玉盤,清澈純淨。
只是內容卻像是電視裡念出會有些羞人的台詞。
“幻影與虛實世界交織處的補給中心啊,你終也在熵增汙染的地獄中變得墮落了嗎?”
“如今的你已經染上了叫貪婪的底色。”
“貪墨了永恆夜雷鳴之淨土的神女的等價交換物以後,還想當作無事發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