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這才明白，這地上躺著的竟是那天在工地上撒了泡尿揚長而去的樁機老板，黃宏財。

　　“哎呀，這誰把黃老板嘴給堵上了，黃老板這麽能說會道的嘴巴，堵上了多可惜啊。”董強平故意把能說會道幾個字的音拉得很長。次啦一聲，拽開了粘在黃宏財嘴上的黃色牛皮膠帶。

　　黃宏財還顧不上嘴巴上火辣辣的疼，急著直喘氣，先前他被折磨的眼淚鼻涕橫流，鼻腔不暢，嘴巴又被堵上了，幾乎要憋死過去。

　　沒等他喘上幾口氣，站在一旁的董大川對他又是一腳:“我哥在跟你說話呢！耳朵聾啦?”

　　“別別打了！別打了！董…總，董爺，真的不是我舉報的，你們饒了我吧！”黃宏財用幾乎崩潰的哭腔央求道。

　　“黃老板，我還沒說什麽事情呢吧?”董強平不冷不淡地說道。

　　“你看看，人的腦子啊，越是拚命想狡辯，就越狡辯不通，乃至於狡辯的話，都跑到問題前面了。”

　　黃宏財這才意識到自己慌不擇口說漏嘴了，但是情緒崩潰的他說話已顧不上邏輯了。

　　“董爺，你們抓錯人啦，求求你放過我吧，我不知什麽事情，真的啊。這都是…這都是…是那個樁機駕駛員，是他，他乾不到活了，那個混蛋就去舉報了啊，真的不是我！董爺”

　　看著黃宏財躺在泥地裡口不擇言的樣子，即便是因為他而遭受到了治安員的盤問的葉子，心裡並沒有幸災樂禍的快感，心裡有的是看著黃宏財從昨日目中無人到此刻跪地求饒所感到的唏噓，不，甚至都沒法跪下，因為他的雙手雙腳被捆得死死的。

　　“你說的駕駛員，是他吧。”董大川掏出手機，切了一張不知什麽樣的照片給黃宏財看。

　　只見黃宏財他的雙眼瞪大，仿佛看到什麽極為恐怖的事情，本就痛苦的表情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恐懼。臉色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他的嘴唇蠕動著，卻說不出什麽有信息的話，只能發出一些無意義的求饒聲。

　　“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在一旁給董強平撐著傘的趙宇凡隻覺的毛骨悚然，他瞄見那照片一眼，沒太看清，只是腦補出來的畫面令他感到更加恐怖。

　　董強平居高臨下看著地上的黃宏財說

　　“黃老板，你可是我們的合作夥伴啊，說什麽繞不饒的呢。”

　　“只是你的行為，給我們公司造成了那麽大的損失，你說這筆帳該怎麽算呢?”

　　聽到要算帳黃宏財反倒像是抓到了什麽救命的繩子，激動的說道“我賠、我全部都賠，只要董爺你肯放過我。”

　　“我最近在上明海大學的總裁班，課上講了個概念，我覺得非常有意思。”董強平不緊不慢的說道。

　　“叫做劣幣驅逐良幣。”

　　“一開始我沒聽明白，但是現在看到你，我就明白了。”

　　“像你這樣有著幾台破爛機器的人，居然敢舉報給我們公司節約了大量成本優秀人才。”

　　“這不就是劣幣驅逐良幣嗎。”

　　黃宏財隻恨自己手被敷在身後，不能邊打自己巴掌邊說“我是劣幣，劣幣，我煞筆，對不起，對不起。”

　　他蜷動著身體，竟將自己翻了過來，朝著葉子等人拚命地磕頭。

　　土壤裡混雜著石片，額頭劃得鮮血淋漓，也不停。

　　“砰砰”磕地悶響。

　　葉子撇過頭不願看這場景，他明白，董強平刻意地把黃宏財帶到工地上教訓，絕不是為了給自己等人一個交代，這不過是一場殺雞給猴看的殘忍把戲。

　　今日的良幣，明日何嘗不會變成董強平口中的劣幣呢?

　　唇亡齒寒的寒意貼在葉子等人的脊背上，哪怕前一天他們還是有所衝突的對手。

　　但歸根結底，都是董強平手下賺錢的棋子。

　　一旦令他利益有所受損，都會變成現在在地上飽受折磨的劣幣。

　　細碎的小石粒已經嵌入黃宏財的額頭，肥胖的身體，無力再翻過來，頭頸也有些支撐不住了，趴在地面上，喘不過氣。

　　眼看他就要被活活悶死，董強平將他翻了過來，扶著坐了起來。

　　“每人都有犯錯誤的時候，我也不會得理不饒人的。”董強平從西裝口袋裡拿出手帕，替黃宏財擦拭著遮了眼睛的血汙。

　　“不過，你知道的，要擺平你這次帶來的麻煩，我得打多少電話，欠多少人情，這些可都是開不出發票的成本。”

　　白色的手帕吸著血，很快就被染紅了。

　　“你說這個帳要怎麽平呢?”

　　黃宏財從紅腫的眼皮中，勉強擠出了一條縫。舉報的事情，他對司機有所暗示，雖並未直接參與，但他明白今天這個帳，一定是記在自己頭上，這層皮，自己是非脫不可了。開口道

　　“董爺，我在咱們公司所有工地做的工程款，我都不要了，您看這樣行不行?”

　　董強平將吸滿血的手帕丟在地上，用腳攆了攆。

　　“黃宏財我看你的命是夠便宜的，不過我聽說，你小老婆替你生了個兒子，很可愛哦，今天還拿了兩顆小紅花呢……”

　　直到董強平講出這一句話前，黃宏財都還抱有最後一絲絲僥幸心理，但是現在他才明白，現實比起江湖上傳的風言風語，有過之而無不及啊，眼前這個男人，是人間的惡魔。

　　“董爺我說錯話了，禍不及家人，請您饒過我的孩子，我現在最大的希望就他能健健康康長大。我會把我名下所有的財產都捐贈給大成建築的基金會，求您高抬貴手。”說完這段話，黃宏財像是被抽幹了全部力氣，肥胖的身體卻如枯木一般。

　　“早那麽配合不就好了嘛，你看這大下雨天的，害得大家衣服都弄髒了。”董強平笑著說的道。

　　董強平:“就是，我這鞋可是原宿潮牌店找買手買的，腳都踢酸了。”

　　董強平親自替黃宏財解開了手腳上的麻繩，示意董大川從懷裡掏出一份紙質合同。

　　“來，簽了吧，我替你打傘，別淋濕了，一會兒感冒了。”大成建築的董事長親自為黃宏財打著雨傘。

　　黃宏財顫顫巍巍的接過合同，發現這份早已打印好的合同，竟將他剛才承諾的話一字不少的印在上面。

　　甚至還多了一條，要求他將寄寫在小老婆名下， 預留給他兒子的一套房產也一起捐贈給大成建築基金。

　　接過董大川遞的筆，手抖得像是調到最快的節拍器的擺針，哆哆嗦嗦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幾十年打拚的心血，簽下這三個字的那一刻，便化為烏有了。

　　他不是沒有聽過大成建築那些暗地裡的傳聞，但總以為是江湖上人雲亦雲，被誇張畫了的故事罷了。

　　抱著僥幸心理和被搶了生意的不爽，暗示自己的駕駛員匿名打電話給治安署進行了舉報。

　　可所謂的匿名在董強平這樣的特權者的眼裡不過是一面單向鏡子罷了。

　　一個報復他人的舉報電話，竟然反害得自己落地如此田地，

　　江湖傳聞裡駭人的手段，閃電般的打砸在自己的腦袋上。

　　他皮開肉綻的眼角已經流不出淚水，眼神如死灰般暗淡，悔恨的情緒如洪水般衝斷了他大腦連接表情的神經。

　　“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簽完字的黃宏財又向董強平磕了幾個頭，得了他的一個“滾”字，明白自己撿了條賤命，顫顫巍巍地逃離了工地。

　　葉子親眼目睹著這一切的發生，

　　從開始到，黃宏財連滾帶爬的走了，

　　沒有做出一個動作，也沒有說出一句話。

　　他不知自己該采取怎麽樣的行動，能做什麽。

　　明白眼前的事是不對的又如何，

　　阻止這場暴行的一點點衝動，在面對兩者地位和實力的差距時，

　　衝動如同暴雨中被衝刷掉的血跡，只能順著水勢，在泥漿裡流去，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