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友明走在前進入會場,跟在秦縣長身後的李永貴則是兩手面向轉過頭來的眾人,手臂從身體兩側由下往上用力揮了揮。
在場的有不少是鎮政府工作人員會意,立刻起身鼓掌,不一會兒兩千多人站了起來附和著鼓掌。
當真是掌聲如雷,呼聲如潮,也不知傳出去多遠。
秦有道微笑向兩側的眾人點頭,步履平穩的走到台前。
“秦縣長,這就是咱們鎮林小帆同學的父親林覺遠,母親劉美香。”塗友明點頭哈腰的小跑幾步,來到左側最前方的桌旁,笑著介紹道。
林覺遠和劉美香早就站起身來,聽完塗友明的介紹,兩人雙手都有些不知道該放哪兒了。
卻是秦有道踏上一步,走到近前,與林覺遠和劉美香一一握手,面帶溫和道:“林爸爸,林媽媽,你們為我們賢文縣培養了一顆國家的好苗子,當真了不起啊。”
“多謝縣長誇獎!”林覺遠,劉美香兀自有些拘束的答道。
秦有道微笑著點點頭。
“秦副縣長,這位就是林小帆,林同學。”塗友明來到林小帆身前,面向秦有道引見道。
“小...林同學,咱們是不是見過?”秦有道聞言轉過頭來,看到林小帆的第一眼,不由微微遲疑了一下,語出驚人。
林覺遠和劉美香也是面色一變。
塗友明瞳孔一陣狂震,心中暗忖這林家跟秦縣長有關系?他身後的李永貴也是皺緊眉頭,這林家他調查的很清楚,從來都是單門獨戶,怎麽跟縣長扯上關系了?
不只是他們,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時間場中安靜下來。
“您...您是秦縣長?”林小帆的回答,更是讓所有人摸不到頭腦。
“你認識我?”秦有道反問道。
“幾個月前,我車禍骨折了,是您發現我的異常,喊來醫院緊急救治...要不是您我這條胳膊可能保不住了...”林小帆抬了抬自己的胳膊,面帶感激說道。
“你就是那個坐在醫院椅子上的小夥子?”秦有道恍然大悟,記了起來。
今年三月底,賢文三中接學生的大巴車發生車禍,震動整個縣局。
當時幽州市正開展“學知識,樹新風,大力發展教育,培育祖國花朵活動”,此事發酵起來,賢文縣說不得要來一場大地震。
事後查明,傷勢最重的是資質並不合格的司機及其妻子,學生中重傷只有兩個:一個是骨頭茬子扎到心臟縫隙那個,在把骨骼恢復原位後,脫離危險;另一個便是骨折四處的林小帆。
就在林小帆出院的第二天,秦副縣長還組織人來看過,卻發現人已經出院了。
那位幫林小帆骨頭接錯位的醫師,把自己的胸口錘的邦邦響,發誓林小帆就是幾處骨骼斷裂,已經全部接續原位,不會產生任何問題。
剛走出醫院門口的秦副縣長便接到州裡的調研電話,一忙便把此事暫時給放下了,如今被林小帆提起頓時都想了起來。
“骨折四處,面如常色,幾個小時。小林同學,你比得上六國時期的刮骨療毒的武聖了啊。”秦有道笑著道。
受傷比他重的,秦縣長都不記得,怎麽就去看他了呢?
這其中有什麽關聯嗎?一旁的塗友明眼中光芒微微閃爍。
他身旁的李永貴也似乎想到了什麽。
“爸媽,秦縣長就車禍後在醫院幫我叫醫生的那個人...”林小帆走到父母近前,認真的道。
兩人聞言一陣錯愕,想到車禍劉美香更是眼圈瞬間紅了。
“秦縣長,多謝您救了我家小帆,您是我們林家的大恩人...”林覺遠拉著林小帆和妻子走到秦縣長身前,就要跪倒。
秦有道急忙雙手攙扶住林父林母,給塗友明使了一眼色。
塗友明會意把林小帆攔住。
“使不得,你們這是做什麽?我當時也是受了縣委的指示去醫院探望...只是湊巧撞到了小帆,也是我應該做的。”眾目睽睽,秦有道急忙把兩人扶了起來道。
把林小帆扶起的塗友明耳朵一動,暗忖:“秦縣長按照縣委指示去探望林小帆?難道林家真有背景?幽州?燕省?還是青陵?”
想到此處,塗友明不由暗暗後悔了一下,五萬塊助學金是不是太少了?
“鎮長,周圍人都還站著呢。”正在塗友明心思電轉之時,李永貴忽然湊到身邊道。
塗友明看了一眼整個會場,兩千多人幾乎都看著自己這邊等著開席呢,點點頭湊到秦有道和林氏夫婦近前道:“林爸林媽,咱們先坐下,有事慢慢聊。”
林父林母聞言坐回座位。
塗友明停頓了一下,望向秦有滿是笑容道:“秦縣長,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們這正準備開席,您可不可以給咱希來鎮的父老鄉親講兩句?幫我們把席開了?”
秦有道看了一眼,兩千多雙望向自己的眼睛,點點頭,然後走到台上話筒前,抬起右手按了按,笑著道:“大家先坐下吧,我看大家站著太累了。”
眾人聞言發出一陣友善的哄笑,紛紛坐回座位。
“希來鎮的父老鄉親,大家好,我是秦有道。
今天本來是訪友的,沒想到友人不在家。又聽人說咱們賢文縣幾十年來第一個北青學生的升學宴,便來湊個熱鬧。
沒想到竟然小帆同學的升學宴,想來我跟咱們希來鎮還是很有幾分緣分在的。”秦有道輕笑一聲,語氣不疾不徐,沒有絲毫身為縣長的架子,令人感覺十分親和。
塗友明目光微微閃動,現在他的心裡在下一盤大棋,對於秦有道說的‘訪友’二字,在心裡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咱們希來鎮地傑人靈,所以才會有小帆這樣的有優秀學生出現,可以說咱們在場的各位的都有一份功勞在。
我看大家肚子也餓了,就廢話少說。我宣布希來鎮林小帆同學升學宴現在開始!”秦有道笑著說完,雙手合十向眾人拱了拱,便走下台來。
台下響起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之聲。
“秦縣長,您跟小帆這麽有緣,留下來吃頓便飯可好?”塗友明迎上前來,低聲道。
“這個?”秦有道有些遲疑的目光看向林小帆。
“秦縣長,您就留下來吃頓飯吧。算是我們家的一點心意。”林小帆懇切的道。
對於這位秦縣長,他是發自內心的感激,雖然對方真的是無心之舉,但是幫自己及時發現了病情卻是真的,這份恩情,他不能忘。
“好吧。”秦有道輕笑著點了一下頭。
他卻沒有發現‘好吧’兩個字一出,塗友明臉色明顯變了一下,轉瞬恢復正常。
剛剛他說讓秦縣長留下來吃飯,純屬客套,不管真假,縣長到來給你一個鎮上的孩子開了升學宴,都要禮敬一番。
他吃驚的不是秦有道答應,而是秦有道在看了林小帆之後才答應。
一個北青學生的面子,絕對沒有大到縣長要買單的地步。
如果說剛剛塗友明心中的問號,有一個拳頭那麽大,那麽此刻的問號已經變成了感歎號,而且是有一座房間那麽大了!
最讓他驚訝的還在後面,按照他本來的想法是把秦有道讓到他們鎮政府那一桌。
哪知道秦有道卻是坐到了林家這一桌,可以說是坐在了主家這邊。
塗友明還看不出來,那他就不是希來鎮鎮長了。
副鎮長李永貴眼睛都有些直了,這位縣長跟林家難道真的有關系?
就在鎮政府一眾人員的目瞪口呆之中,這場兩千多人的宴席,浩浩蕩蕩正式開始。
由於是鎮子上出錢,所上菜式,自然是給足了排面,當然也並沒有鋪張浪費,希來鎮特色菜蔬,經典菜式,一一端上來,這讓吃慣山珍海味的秦有道也不由顯出一絲驚豔之感,對於希來鎮這個在縣裡掛的上號的貧困鎮有了進一步的認知。
希來鎮多山多水,少土少路,交通的閉塞,農產品的不足,讓這個雖然已經跨進新世紀,但生活水平,還幾乎停留在上世紀的小鎮並沒有什麽發展前景可言。
品嘗著極具特色的本地美食,秦有道目光閃爍,心中一個大膽的想法,在緩緩成形,回到縣裡跟幾個負責山區開發的同事碰一碰,若是形成提案通過,便又是一件福利人民的好事。
想到此處,秦有道起身與眾人告辭,林小帆和父母,跟塗友明等人送出小學門口幾十米,直到看到路邊上等著的政府部門專用的鴻奇公務汽車,這才停了下來。
鴻奇公務汽車,在職政務公職人員,只有在執行職務行為時,才能乘坐。
此刻塗友明心中的歎號,已經徹底變成了句號。
送走秦縣長,這頓飯又吃了接近一個小時,這才逐漸散去。
讓林小帆有些側目的是,塗友明這些鎮政府工作人員,竟然在所有吃飯的人走了之後,主動幫著清潔人員和廚師清理現場垃圾。
這一幕,除了在電影電視劇裡見過,還真是首次發生在身邊。
眼見林小帆的身影消失在不遠處。
“鎮長,林小帆走了,可以了吧。”李永貴一邊掃地,一邊看向塗友明。
“哪裡那麽多廢話,咱們政府公職人員,乾點活怎麽了?不要忘了咱們在放假好吃好喝的時候,還有我們的同事晝夜不歇的堅持在崗位上。”塗友明正在撿地上的垃圾,額頭汗水涔涔而出。
李永貴嘴角歪了一下,暗忖道:“要不我跟著你好幾年,我還真信了。”
五分鍾後。
“為人民服務,不能隻滿足於飽滿的熱情和乾勁,還要找對努力的方向和方法。
李副鎮長,跟我去林下村視察一下,王二麻子家的雞究竟是不是懷孕了?”塗友明說完,瀟灑的轉身而去。
“對,他們村張三瞎子家的狗,總是夜深人靜的時候狂吠,看來安保系統出現了問題...”李永貴屁顛兒屁顛兒,一邊跟上去,一邊說道。
他們兩個走了,剩下的活,當然要其他人一起乾完。
八月十五。
當郵局的老張把一個紫色四分之一張報紙大小的信封放到興民小店的櫃台上。
林覺遠把準備許久的兩掛百響鞭炮,掛到門外,點了起來。
劈裡啪啦!
爆竹聲聲,喜氣盈盈。
嗅著充滿煙火氣味的空氣,林小帆拆開了信封。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紅色硬幣厚的紙殼,如同兩扇大門緊閉合攏,在合攏處的正中鑲嵌著一塊巴掌大小的木牌。
木牌色澤深紅,隱有流水一般的紋理,正中間寫著四個豎行大字:“北青學堂”。
打開紙殼的刹那, 林小帆當真有一種打開一扇大門一般的感覺。
鑲嵌木牌的錄取通知書就那樣安靜的躺在那裡,等待人們的開啟。
林小帆有些顫抖的拿出通知書,微微打開。
“北青大學,錄取通知書。
林小帆同學:我校決定錄取你入光華管理學院金融管理專業學習,請你準時於二〇〇三年八月二十八日憑本通知書到學校報到。
校長:甄高”
看著通知書上的鉛字,林小帆直到現在他都還有種身在夢中的感覺。
他竟然真的,拿到北青的錄取通知書了。
外面的鞭炮已經響完。
林覺遠和劉美香從林小帆手中,拿過錄取通知書,兩個人靠在一起,看了一遍又一遍,怎麽都看不夠。
看著父母臉上的笑容,林小帆嘴角也不由微微翹起。
這一世,哪怕再苦再累,哪怕性命垂危,為的不就是現在的這一刻嗎?
如果可以,就讓這一刻永駐吧。
林小帆暗暗期盼。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林覺遠把通知書珍而重之的輕輕合上,送回林小帆面前,正色道:“兒子,我和你媽這輩子永遠都以你為榮。”
“爸,媽。考上北青只是一個開始,以後還會有兩個三個,無數次讓你們以我為榮的機會!”林小帆看了兩人一眼,認真而篤定的道。
“爸爸相信你,你一定會做到!”林覺遠重重點一下頭,說著看了一下身旁的劉美香。
“我不相信我兒子,還能相信你啊?”劉美香白了他一眼,理所當然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