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滄瀾江北上,一路兩岸幾無人煙,好些時日,才望見兩座黑色的城池夾江而立,準確地說,它們屬於一座城——黑岩城。
按規矩,其他勢力路過,距城二十裡外駐扎,否則視為入侵。
若要進城歇腳或采購,單日不許超過五十人,而且,不許私帶軍械。進城後把武器上交登記,如果需要可以領取黑岩城統一發放的佩刀防身。
自黑岩城向北,雖也有千裡之地,但勢力紛雜,從沒有統一,也不需要統一。
第一,這裡的民族混雜,信仰不同,人口來源一言難盡。
第二,雖然地理環境比較惡劣,但相鄰的兩大帝國絕不允許第三勢力的產生。
當然,若是扶植一些勢力為帝國所用,又何樂而不為?
當船隊緩緩進入老頭灣,便放下小船,第一時間去附近的崗哨登記。
歇息一夜,次日一大早,北滄團的五十人隊便迫不及待地出發了。
隊伍當中自然包括那個“不太合群”的漢子,而小六子和老喬這種,即便急得跳腳,也只能乾瞪眼,老實等著。
漢子人稱沐老四,大家一般稱他為四哥,或者老四,本名“端木川”倒是極少有人提及。
神經緊繃了兩個多月,一個個幾乎活成了八戒和尚,現在好不容易能放縱一番,自然沒什麽人發揚尊老愛幼的精神。
是的,首日進城的資格也得論功行賞。
除了團長阿古拉第一天沒去,連瘸著腿的虎子都嗷嗷叫著讓人扶到了馬上。
“小虎,你都這樣了,還去啊?”
“廢話,爺的另一條腿還好著呢!”
這小子雖然年輕,打仗卻是不要命的主,尤其是對上梁兵,按都按不住。
也是家裡的獨苗苗,他就不想留個後嗎?
可是,家已經沒了,明天又在哪呢?
看著這小子生龍活虎的樣兒,連平日裡不愛言笑的沐老四,臉上的皺紋都溫柔了很多。
活一天,就開心一天吧!
......
一路策馬奔騰,無所顧忌,人群裡洋溢著久違的放松。
到城門處領完佩刀,沐老四饒有興趣地把玩了一下,隻覺得不比王大娘那把剁肉刀鋒利多少。
然而當值的門衛接過沐老四的鐵鐧,眼睛盯在上面一頓眨巴,再看一看眼前頗為乾淨的漢子,才趕緊地把這對家夥收好。
沐老四也不奇怪,更不多留,便隨眾弟兄進去了。
大家三五成團,沐老四一個人走。
雖說到這地界已經安全不少,他還是暫別大夥,屁股著火地扎進一家酒館,瞄著角落裡冷清的地方一坐。
不一會兒,酒菜便端了過來。
“四哥,您的肉,您的酒!”小二說到酒字,語氣刻意加重了不少。
幾碟小菜剛擺上桌,便給眼前的漢子斟上滿滿一大碗。
沐老四手上的茶杯頓了一下,眼角瞟了一眼來人,尚且沒注意這陌生人叫他四哥,而是單純因為那個“酒”字。
只見他略帶疑惑地放下茶杯,還沒有拿起酒碗,便聞到撲鼻的酒香,不由得眉頭輕皺。
“這不是我的酒。”
“這就是您的酒,”小二應道,“上好的清江泉,專門兒給您備下的。”
“喝不起,拿走!”
“我這賤嘴!”小二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腰又低了幾分,輕輕地把酒碗往前送了送。
“四哥,這酒一個錢不要您的,您放心喝,”小二一臉鄭重地說,“咱們家店小,這已經是最好的東西了。”
這次沐老四沒急著拒絕,而是帶著疑問望向來人。
“秦實,是我大哥,就是石頭,和您一個團,”這次小二沒賣關子,“我叫秦湛,您也不用記,叫我猴子就行。”
沐老四若有所思,他的確認識石頭,但不算熟悉,團裡畢竟那麽多人。
小二不好意思地笑笑,繼續說:“我從小就體格不好,入不了軍營。”
說著小二給自己也倒了半碗:“到這您就都明白了,小弟酒力不行,您多包涵。”說罷一飲而盡。
當年,紅葉川一戰,秦實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得沐老四相援,秦實有驚無險,為此沐老四後背上結結實實挨了一刀,要不是背上的弓箭袋擋了大半傷害,現在人在哪還真不好說。
“酒我收了,你走吧!”
沐老四低下頭,不再看小二一眼,開始專心對付酒肉。
“四哥……”
“滾!”
小二這會兒正是心潮澎湃,被罵得呆愣原地。
“您剛才……”
見小二還在這磨嘰,沐老四早就心生煩躁。
“囉嗦什麽,快滾!”
這次小二聽了個清清亮亮。
“你……”
只見沐老四“哼”了一聲,一巴掌拍到酒碗上,那酒碗瞬間化為齏粉,酒桌卻安然無恙。
今天這酒是喝不痛快了。
然而他錢也不給,便提刀奔樓下而去,留得一眾酒客原地石化,滿臉懵逼。
“這人是不有病?”
“什麽人啊這是!”
大多數人群情激奮,也有人目光閃爍不知在想什麽。
比較統一的,就是口號響亮,誰也不上。
雖說沐老四掃了興致,但是第一口已經喝了下去,此時萬千誘惑不抵杯中二兩。
還沒走出大家的視野,他便在一眾酒客的目瞪口呆中鑽進另一家酒館。
“無恥!”
“流氓!”
“這方天化日,白食敢這麽吃?”
“真個瀟灑!”
……
旁人剛要應和,突然覺得不對味,轉頭一看,是一個喝得雙臉粉紅的臭老頭。
“瀟灑你大爺的!”
於是,人群的炮火出現了片刻的轉移。
這一切,沐老四當然聽不見,只見他剛進店門,不等小二招呼,抄起一壇酒便拔塞開乾,邊走邊喝。
“喂!”小二大惱。
不等他吼出下一句,一小塊黑乎乎的銀子便甩了過來,還帶著幾聲嘰哩哇啦的模糊動靜。
“肉、肉……”
小二隻愣了零點零一秒,便屁顛屁顛地奔向後廚:“好嘞爺!”
就這樣,沐老四輾轉了數家酒館,酒不算挑,有肉就好。
酒再清,架不住多,所以走在街上的沐老四,多少也有些晃蕩了。
而且,衣服上也有了酒漬。
但是,看不見就不算髒嘛!
沐老四琢磨著自己這麽高的底線,更覺得自己真不錯嘞!
等到下一家酒館,坐在角落裡的沐老四怎麽也喝不進去了。
他怔怔地望著酒店不算大的小木門,多希望有一個怒氣衝衝的小身板殺進來,然後不留情面地把他揪走。
晴兒……
於是,沐老四放下了筷子,久久地看著那裡。
除了來來往往的酒客,無事發生。
他幻想著晴兒第一時間沒找到他,便一張張臉仔細瞧過去,然後再一次失望、頹喪。
……
“小二。”
“候著呢爺。”
“肉打包,酒送人。”
“送誰?”
“誰也行,倒了可惜。”
“這是酒錢。”這一次,沐老四沒有扔銀子,而是把它輕輕放在了桌上。
小二眼見客人情緒不高,也不多問,便安安靜靜地收拾著,把肉包好遞到沐老四手上。
“謝謝!”
沐老四點了點頭,站起身來,看著衣服上的酒漬,像個做錯的孩子一樣抹了抹,又把粘有酒漬的地方往裡掖了掖。
“好好活著,好好活著……”
方出店門,陽光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