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從性格上說,阿布和十村一動一靜,似乎並不合拍。遇事阿布都比較衝動,而十村要冷靜一些。但是這兩人卻有一個共同的興趣,把他們緊緊聯系在一起,那就是“嗜殺”。
陰陽師的所謂“主業”,一般應該是風水、預測,趨吉避凶之類,至於能夠“殺人”,往往是以訛傳訛。或者說大多數陰陽師並沒有這樣的本事。陰陽師的祖師爺安倍晴明有過一個著名的傳說,說的就是關於“殺生”。
一日,一位位高權重的大元詢問安倍,都說你有12式神,能不能用來殺人。安倍原本沒有打算回答,但拗不過在場的人不斷追問,隻得歎了一聲“造孽啊”。然後就從身邊隨手取了一片樹葉,隨手扔向不遠處的一隻青蛙。沒想到青蛙當即斃命。眾人驚訝不已,安倍解釋說,如果式神的“法力”足夠,殺人是可以做到的,但是這並不容易。而且生死之間就如一條無法回頭的狹路,一旦進入死界,沒有任何式神有能力把人帶回來。殺死青蛙之類的蟲獸倒是容易,但是這也是毫無意義之事。
安倍晴明是位善良之人,通曉生死,尊重生命,至少從傳說中來看,是這樣沒錯。
“浪人事件”之後,阿布總算是見識到了十村的能力。不過趨吉避凶,佔卜算卦這些,阿布雖然也不覺得不錯,不過這還是不是阿布最想要的樂趣。如果能夠以陰陽之力殺人於無形,或者將所恨之人折磨的生不如死,那豈不是非常刺激。
不過即便是阿布,這件事似乎也不好太過直接的去問十村。
一日入夜,阿布在家中準備了宴席,宴請十村,名義上是慶祝他倆大難不死,阿布找來一票歌舞姬,歡唱助興。酒席宴間,阿布不吝褒獎之詞,對十村大為讚賞,兩人雖為君臣,但幾碗酒下肚之後,雙方漸漸開始稱兄道弟,一時間氣氛無不融洽。
阿布說,如果不是十村關鍵時刻反應機敏,大智大勇,這時間恐怕自己已經被浪人碎屍萬段,扔進河裡不知所蹤。這條命都是十村給的,我們雖然是君臣,但是不如在這義結金蘭。十村雖然也沒少喝酒,但是這種主仆之間的僭越,自己還是不敢。其實從小,阿布家就可以安排阿布和十村以兄弟之道相處。但是十村的父親一直告訴十村,身為家臣,主公對自己可以用兄弟之情,但是自己時刻不可以忘記君臣之義。可見十村的父親還是一個忠義厚道之人。
十村雖然再三推辭,但是阿布此刻面露無限真誠,氣氛已經被烘托到這個份上。很有三顧茅廬的味道,十村其實也是性情中人,阿布雖然莽撞,但是身為皇族後裔,對自己始終是不錯。所以十村也乾脆不再推辭,跪拜在地。兩人來到後屋,十村發現阿布在早已經準備好了一切應用之物,兩人行了大禮,舉行盃(酒杯)事。
所謂“盃事”,大約相當於中國的“結義”。如果按照身份和年紀,阿布都要高十村一些。但是阿布還是執意跟十村結為“五五兄弟”,也就是說,今後兩人的關系完全對等,沒有尊卑上下之分。這更讓十村受寵若驚,一時間淚眼婆娑,感慨自己遭遇明主,一定要跟阿布兄弟同生共死。在那個時代,主公的姿態放的如此之低確實少見。講真,在收買人心這件事上,阿布確實受到家族真傳,這種外貌愚魯之輩,竟是這般的能屈能伸,這一點也著實叫人佩服。
完成“盃事”,兩人又來到前廳,此刻舞姬們開始偏偏起舞,兩人把酒言歡,左擁右抱,好不快活。
酒過三巡,阿布突然話鋒一轉:“我聽說陰陽師的祖先安倍晴明大人,坐擁十二式神,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真是這樣嗎?”
十村稍微猶豫了一下,說道“其實在平安時代,陰陽師們之間經常交流陰陽之術,但是隨著時間推移,後來的陰陽師已經很少和別人討論陰陽之術了。究其原因,還是人心不古,平安時代的陰陽師最善祈福避災,這還是一門很陽光的學問。但是安倍晴明之後,蘆屋道滿的門生逐漸開始佔據了陰陽師的是主流……”
“蘆屋道滿?就是那個想要逼死安倍晴明的弟子嗎?”
“嗯,是的。蘆屋和安倍是同一世代的陰陽師,如果是安倍是‘陽’,那麽蘆屋就是‘陰’。安倍終其一生,都希望自己所創的陰陽之術能夠人民帶來平安和幸福。而蘆屋不一樣,他認為陰陽之術擁有開天劈地,改朝換代的力量。正是因為有安倍這種人存在,陰陽師才被‘小看’。陰陽之術才越來越被‘大材小用’,所以兩人作為那個時代首屈一指的陰陽術大師,因為理念上的不和,發生過不少矛盾。開始只是暗鬥,後來乾脆演變成‘明爭’”。
阿布點點頭“我聽說好像無論伊賀還是甲賀忍者流派,都很推崇蘆屋?”
“是的”十村慢慢說道。“這些忍者流派雖然各有不同,但是都信奉九子真言,所謂‘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這據說就是蘆屋所創的封印。其實就是蘆屋手中的九大式神。”
十村又到了一杯,繼續說到:“自命不凡的蘆屋之所以成為安倍的所謂‘弟子’,是因為一次在天皇主持的陰陽術對決中,蘆屋慘敗,而成為對方的弟子就是這場比賽的賭注,所以蘆屋之能飲恨歸入安倍門下,一時間成為街頭巷尾熱議的新聞。不過蘆屋心裡仍不服輸,後來幾經設計,差點逼死安倍,最後流放海外,不知所蹤。”
“那麽你家繼承的是安倍流派的‘陽’還是蘆屋流派的‘陰’呢?”
“您也不難看出,家父的本事一眼便能看出就是安倍流派的嫡傳,自然我也是。”
阿布難掩蓋失望的神色,說到“不瞞你說,我還真希望你能有些蘆屋家的道行,回頭我們直接施法去收拾那些浪人。”
十村只是笑了笑,搖了搖頭,並沒有做聲。
喝到這會,兩人都已經差不多醉了。陪侍的舞姬也逐漸展現出醉態。一個舞姬轉身過去拿酒壺,不小心碰倒了阿布面前的裝盤,連酒帶菜,灑了阿布一身,阿布今天大概是想到會有結義的安排,所以穿著非常講究,這一下瞬間使得他怒不可遏。舞姬慌忙跪下給阿布擦拭,這會兒的阿布喝的太多,踉蹌起身,一記撩腿把舞姬踢出好遠,直接飛出廊下,躺在對面的白沙堤上,起身不得。舞姬們被阿布瞬間的怒氣驚到,全都跪在地上,以頭伏地,不敢動彈。
阿布大罵掃興,喊來管事帶走了所有舞姬。自己坐在地上,撿起酒壺喝著悶酒。
可是阿布很快就發現,原本還是歡聲笑語的庭院,瞬間變得無比冷清。只剩他和十村,場面似乎更加寂寥和尷尬。
經過剛才幾聲大吼,這時候阿布的酒勁似乎好了一些。即便如他,也感覺到一絲歉意,但是舞姬們都已經被他攆走,這會兒又沒法找回,也只能尷尬的看著十村,摸著後腦杓哈哈傻笑。
十村看著阿布,笑著說到“阿布兄這是怎麽啦?這些凡脂素粉,配不上今宵你我兄弟的心情,去了更好。”
“清風明月、美酒佳肴,可以只有你我,似乎有點冷清了。”阿布有點遺憾地說。
“阿布兄,我家有一些絕色歌姬,遠勝這些十倍,要不要我把她們帶來,歌舞一番,以助酒興?”
阿布一聽,瞬間來了興趣。可是轉念一想,今晚這幫歌姬,已經是當下東京所能找到的極品。怎麽可能有“勝之十倍”之說。再說,只有大戶家族,才有可能豢養歌姬。十村身為阿布的家臣,斷然沒有這個實力。
阿布雖然沒有說話,但是猶疑的神色已經爬上了眉梢。十村看出了阿布的心思,笑著站起,因為十村也喝的太多,所以起身的時候也晃了幾晃,險些又坐倒在地。
十村都在庭院當中,抬頭看看,皓月當空,月光透過薄霧,灑在京都古宅的靜謐之上。又低頭看看腳下,都是細軟的白沙,在月光的照射下, 泛出絲絲白光。庭院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杯盤狼藉的木質桌面。
只見十村慢慢把手伸進袖口,袖子裡面取出一個白色的東西,非常小巧。阿布坐在遠傳,伸長了脖子仔細看來,十村手中拿的,竟是一疊白色的紙人!
此刻的十村,口中念念有詞。伸手在紙人上繪製著奇異的符咒。十村的眉頭微皺,仿佛在苦苦思索著什麽神秘之事。刹那之間院落之內的氛圍沉悶壓抑,彌漫著一種無形的詭異氣息。阿布這一晚喝了不少酒,剛剛還是酒氣上撞,渾身燥熱。可就在此時,卻感到一股無比的陰涼從遠而近,將自己籠罩其中。而奇怪的是,時刻並沒有風,這種陰涼來的如此突然,以至於阿布都下意識的緊了緊衣衫。
再看十村手中的紙人,隨著他的動作,符紙散發出微弱的白色光芒,隨後逐漸變得透明起來。突然間,符紙上的白光爆發,一個個幽幽的身影漸漸凝聚成形,化為身披白紗、神秘妖嬈的歌舞姬。她的眸光幽深,唇邊含笑,仿佛從虛幻的幽夢中醒來,令人不寒而栗。
隨即,舞姬開始輕盈起舞,曼妙的舞姿如幽魅的幻影,令人陶醉迷惑。舞姬的動作流暢而優美,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在舞蹈,在這個院落之內,時間仿佛停滯。阿布和十村在這個詭異的夜晚,共享著一刻奇異而詭譎的交匯。
阿布被面前的景象驚的目瞪口呆,幾次揉了揉眼睛,確認這不是做夢,也不是自己酒醉所產生的幻覺。他開始懷疑這般美麗是否真實,或者只是一場惡夢的幻覺。
沒錯,這就是式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