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句話落下,周流那抽動的身子忽然一頓,整張臉都仍埋在碗裡,卻不再動彈。
不多時,周流再度抬起那被醬汁沾滿的臉龐時,卻混雜了諸多的淚水。
周流難以置信的望著眼前的童芝,雙眼不斷的分泌出大顆大顆的淚珠,沿著臉龐滴落到了碗裡。
“為什麽?為什麽她能說出這樣的話來,這不是夢嗎?這不是夢嗎!”
周流在心底狂吼,可止不住淚水越來越洶湧。
“哼哼,看樣子,在未來受了很多苦吧?是不是忽然發現很難做到爸爸這樣呢?”周春生輕笑著拿出紙巾替周流擦拭著臉上的醬汁。
“我,我...”周流顫抖著嘴唇,抬起手臂抹著臉上的淚珠,卻連著臉上醬汁一並摸了下來,整個人變得髒兮兮的。
“好想哭,為什麽!為什麽?”
“他們是真的爸媽嗎?”
“不...這是夢,現實裡他們早就變了,我現在看到的是我小時候的他們,他們只不過是這時候還是這樣而已...很快就會變了...很快...”
“而且我現在已經死了,我已經不在原來的世界了!”
“但,如果是夢...他們為什麽會知道我以後的事情......他們早就不管我了。”
“......不,不對!這是我的夢!我的大腦!他們是什麽樣完全取決於我的記憶!”
“所以...所以,那樣的他們憑什麽現在這樣在我面前說著這種話,憑什麽!!!”
想到這裡時,周流心底的悲傷忽然迅速轉變成了其他的色彩。
見著周流沒有說話,周春生繼續道:“我很好奇哎,兒子以後娶了個什麽樣的老婆,又做著什麽工作,過著什麽樣的人生,已經三十歲了吧?那是不是已經......”
周流再也忍受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來,幾乎是狂吼著打斷了周春生的話:
“是啊!很久沒吃過媽做的紅燒肉了,當大人一點也不容易!吃了很多苦!我做不到爸那樣好!沒有結婚也沒有好工作!我連女朋友都找不到!那些傻逼領導同事也很他媽煩人!可我輟學了!我什麽也不會!沒人教我!沒人管我!生活中沒有一件讓我高興的事情!
我是已經三十歲了!但我只會是三十歲了!因為我他媽已經跳樓了!我已經死了你知道嗎!而你們在哪裡!你們他媽的在跟你們新的家庭過著幸福的生活!我什麽也不是!!”
說完這番話,周流喘著粗氣,敵視著眼前曾經最熟悉的兩人,即便是帶著憤怒說出的話,眼淚卻比剛剛還要洶湧,洶湧到周流已經看不清自己的心了,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周春生與童芝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無比,似乎他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也不知道周流未來的一切。
緊接著,童芝的嗚咽聲斷斷續續的響起,周春生低著頭一言不發。
三人就這麽沉默了許久,除了電視傳來的聲音,屋外街邊的嘈雜,再也聽不見任何的聲音。
“喵~”白貓在周流的腳下蹭了蹭,隨即跳上了他的凳子。
“芋頭...”周流伸手撫摸著那柔軟的毛,感受著那帶著倒刺的小舌頭舔舐自己的手心。
這是周流以前最喜歡的貓,在爸媽離婚後,周流就再也沒見過它了,只是自己跳樓的時候已經30歲了,那麽多年過去,或許它也已經死了。
沒再理會其他,周流將芋頭抱在懷裡,他的內心在此刻逐漸向著平靜而去,因為劇烈的情緒而狂跳的心臟也在逐漸慢下來,將要回到正軌。
但這份情緒即將變得平靜時,先前被掩蓋的饑餓感便忽然再度籠罩了周流。
這股饑餓感遠比尋常的要更加痛苦,周流急切的看向飯桌上,那滿滿當當的一大碗幾乎已經被周流吃了個精光。
“餓...為什麽!!我會這麽餓,明明已經吃了那麽多了!!為什麽還是會餓!”周流扔下芋頭,忽然暴躁的抱住腦袋怒吼。
這陰魂不散的饑餓感讓周流變得暴躁無比,他用力的捶打著自己的腹部,卻除了疼痛以外再無其他感覺。
刹那間,周流忽然就想明白了,這不是來自胃的饑餓感,從他死後開始,就有什麽東西開始計時了。
掀起袖子,周流抓住自己的手臂,瞳孔直勾勾盯著那纖細到可怕的手臂。
“不會錯的,從一開始,我就在變瘦,我不停的在變瘦,但不只是血肉,我體內的一切都在消失,我的身體在發生‘坍縮’!我要吃點什麽才行...我需要吃下某種‘澎湃’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到底是什麽!”
看著周流忽然如此瘋狂的模樣,童芝眼淚汪汪的伸出手,卻又不敢靠近周流,“流兒,你怎麽了,你別嚇媽媽,你怎麽了?”
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周流狂湧著眼淚痛苦的抱住腦袋,“媽!我餓啊!!我好餓!!!”
童芝心痛的捂住嘴,兩股眼淚隨之落下,“好好,媽這就去給你做紅燒肉,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流兒...流兒,你等著媽!”
說著,就要回到廚房裡去。
“不!吃那個沒用!我遲早全身都會‘坍縮’,我會死!我好難受啊!!我不想死的這麽難受!我害怕!”周流甚至已經站不穩,踉蹌地跌在地上。
“不...不要說傻話,流兒...你不會死的,你不會死的。”
“我會的...我會的!很快了,我能感覺到...很快!啊啊啊!!”
周遭的一切都在隨著周流的嘶吼而扭曲, 變形,像是尚未定型的油畫,所有的色彩開始逐漸交融,流動。
很快,唯有周流三人與那張飯桌沒有受到影響,連白貓芋頭都被融進了那木製地板的色彩裡。
這時,周流感到肩膀傳來手掌的一股溫熱,“兒子,如果你是需要吃什麽才會出現在這裡,那爸爸也許知道了。”
周流聞言,布滿血絲的雙眼猛地看向身前的周春生,“爸...那是什麽...”
周春生摸了摸周流的腦袋,溫潤的笑了笑,“你看,這裡除了我們,什麽也沒有留下了......所以兒子,你要吃的是...”
刹那間,還不等周春生說完,周流被這讓人恐懼的一句話嚇得連連倒退著搖頭,“周春生,你在說什麽!住嘴!不許說!”
周春生的眼底卻是始終透著哀傷,他將情緒有些崩潰的童芝攬入懷裡,“你知道嗎兒子,世界上每一對父母對於兒女的愛都是無私的,如果我跟你媽媽能救下你,讓你活下去,我們...都願意。”
早已經哭成淚人的童芝只是無言的點了點頭。
在周流驚恐的注視下,兩人的嘴唇同一時間張開了。
“流兒……“
“兒子……“
“你們他媽的不準說!!!”
周流猛的睜開了通紅的雙眼,卻見眼前已然是天空,樹木。
坐起身子,周流呆滯的看向某處的黑暗。
直到忽然感覺到了什麽,周流抬起手臂擦拭嘴角,才發現不知何時流出了許多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