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紅塵,生靈何止千萬?
眼前盡是晦暗朦朧,因為大量失血,李年的肢體早已麻木,殘存的最後一點意識,卻在此時格外清醒。
人死,如燈滅。
那頭馱著二人、奔波千裡的騾子,在抵達萍城的那一刻,便當場斷了氣。也許每個生靈,自降生開始,就有它應盡之責。
那他的責任,就是“救活”麽?
“瀾香…”
明明失去了痛覺,李年卻心如刀絞。
對不起。
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頭,他想在臨死前最後看一眼,那個心系之人、重新站在夜色當中,一如十年前那般。
“怎,怎麽會這樣…”
“你不是…你不是瀾香…”
李年老眼大睜,倒吸一口涼氣!
那道人影身披紅衣、七竅溢血,身子虛浮小廟之上、約莫三寸的空氣間;俏麗面龐白得滲人,眼眶之中,只剩兩個黑窟窿。
她輕輕垂首,似乎在盯著他。
“你,你…”
李年身體瘋狂抽搐,他的喉嚨破了個小口,任憑拚了命吸氣,窒悶與暈眩卻愈發嚴重!
他重新陷入黑暗,天地亦死寂下來。
“李年。”
淒厲鬼聲,兀然在心底響起:“你害得我好苦!”
撲通。
李年抱著小廟,仰面躺倒在地,再也沒有了人氣兒。
與此同時,烏幫數十之眾,劫後余生的萍城富戶,江楓、七七二狗…陡然間腦子裡如遭針扎!
“呃…”
來不及慘叫,意識已變得模糊。
“瀾香,你真的願意跟我走?”
溫柔的男聲響在耳畔。
冷風拂開混沌,像湖面泛起漣漪,層層蕩開、浮出李年年輕的臉:“等咱們到了萍城,我去藥鋪當夥計,你在家織布。”
讓你吃苦了。
這是…瀾香的記憶?
湖面陡然扭曲!
“吃!”
“我都試過了,為什麽你不能?”
大量記憶似飛快翻過的書本,霎時間湧進了大腦,凡人神魂根本承受不住,一時間捂頭跪地、慘叫之聲,不絕於耳。
“煉藥,妖道?呵…要不是仙人救我,我現在也只是個夥計!”
“貧賤夫妻百事哀。”
“這是仙藥,瀾香,沒問題…”
李年那張臉肉眼可見地蒼老下去。不知哪日起,他開始拚了命煉藥,每天抱著壇壇罐罐,一個人竊竊私語。
他開始多疑,開始忘記誓言…
頻繁試藥,令肉身加速衰敗,亦改變了瀾香,那種肉體與神魂的痛苦,沿著指尖、發絲、毛孔悄然滲入。
一寸寸吞噬著眾人!
“啊!”
大黃慘叫之際,雙拳奮力敲打頭顱,片刻便已鼻青臉腫。
“不,我不要吃藥…”
“走開,走開!”
其他人睜圓兩眼,或驚悚、或號哭,亦陷入癲狂;江楓大腦暈眩,他仍是凡人之軀,面對眼前幻景,比他們強不了多少。
也就在此時。
一道沁人心脾的冰涼,忽而湧出心口,流向四肢百骸。
嗯?
江楓兀地清醒!
【吞噬墓虎(兩隻)】
【心有所感】
腦海深處,傳來一個聲音。
李年的臉從眼前消失,滿目混沌、倏然被戲台取代,不待想通個中緣由,破空之聲已灌入兩耳。
當當當。
“閉眼,屏息。”
“兩鬼太強、帶了煞氣,絕不能吸入。”
七七手持桃劍,衣決飄飄,刹那之間,已向那紅衣女鬼連出三招!
咚。
但木劍刺來,紅衣鬼不閃不避,劍尖碰上那件紅衣,竟如撞上了精鐵、大山,桃木劍不堪巨力,立時斷成數節。
聚煞式!
江楓掌心煞氣寥寥、聚成不規則的圓環。
強烈吸力頓生,他正要攻向紅衣鬼,七七卻轉過身。
朝他抬掌。
“七道長?”
江楓隻覺怪異至極,七七抬掌之後,又抬起右腿;那腿裡像沒了骨頭,那隻腿如長蛇般扭曲,又猛地耷拉下去。
“鍒鎴戯紝蹇蛋锛!”
什麽?
他的身體陡然僵住,瞬息淌出冷汗。
白芷祺…在說什麽鬼話?!
開口、咬字,嗓音…拆開來並無異樣,但組合在一塊,卻變成無意義的鬼叫。
又出現幻覺了?
腦子像變成漿糊,理智蕩然無存。
江楓呼吸急促,不可置信、顫抖著低頭…不知何時起,他的右掌已發灰,像乾涸多年的瘠土,塊塊龜裂,留下深淺不一的裂縫。
呼吸之間。
灰褐苔蘚密密麻麻、鑽出毛孔。
頃刻布滿大半掌背!
“啊?!”
他毛骨悚然,忍不住後退半步,眼前旋即一花,右掌又恢復如常。
“快走!”
小廟前頭。
七七白衣鼓蕩,熾烈白芒在體表閃逝,若含春水的雙眸之中,一對瞳孔不易察覺地由圓變豎。
幸好,還有這門心法!
忽。
她不敢耽擱,當即雙手掐訣,同時櫻唇輕啟,吐出詭異音節;幾個呼吸過後,七七掌心劈啪作響,似陰雲滾滾、驚雷炸開。
此乃,陰雷符!
“小小鬼怪…”
七七雪頸微微揚起,爾後向紅衣鬼推掌!
掌心當中,詭異氣息如雲似霧、灰黑一團,裹挾著點點雷光,倏地飛了出去。
鬼。
豈敢與我造次?!
雷乃正法,而陰雷…
如盛雪中的天蓮,她眼底剛流露出的冷傲,在陰雷符即將撞上紅衣鬼、那鬼影卻瞬息消失之際。
徹底被震驚取代!
眼前徒留陰森小廟。
昏黑夜色中,再不見紅衣鬼的影子。
“不可能,她為什麽…”
七七大腦停轉,又突然想起什麽,豎直瞳孔陡縮,身後亦傳來陣陣陰笑:“你想打我娘,你也要死。”
那個嬰兒…遊光鬼!
眼角余光中。
煞氣凝若實質、裹著涼意,襲遍全身上下。
“找死!”
七七緊咬銀牙,猝然轉身之際,兩指間已多了一道火符;正要轟向八頭一身的遊光, 動作卻猛地停滯!
身子也搖搖晃晃,似乎隨時都會倒下。
遊光鬼身周,團團鬼火幽綠、飄忽,凡世生靈、但凡多看一眼,魂魄都要立時散掉。
此時。
八顆頭顱之上,血水如溪流淌下。
八張嬰兒小臉帶著詭笑,那雙看似小巧、柔嫩的手掌,已將肚皮掐出血痕,眼見就要爆開。
糟糕…
師父說過,遇上鬼王遊光,萬不可讓它撕下皮囊。
否則三魂七魄,都要被收走!
眼下,遊光的肚皮,已被撕開一角,那其中似有一方天地,紅光無垠、透過缺口,一點點冒了出來。
七七的心沉到了谷底!
“唔…”
頭顱劇痛,像有蟲子鑽進了大腦,饒是她的神魂、遠強過常人,而今亦是滿眼重影,意識模糊。
怎麽會這樣?!
她單膝跪地,強撐著沒有昏死過去:“第一關罷了,一個李年罷了…”
此次下山,任務還沒完成。
如何向師父交待?
我,竟然要死在鬼手中…
七七的意識極速散掉,滿心的不甘亦在消融。冰冷麻木的身體,被一團溫暖裹住,這就是死麽?
如此溫暖,卻僅此一次。
此生在意的種種,再也無法牽掛,她再也沒有抬眼的力氣,闔上眸子的最後一刻,闖進視野中的。
居然是這張臉。
“你…”
“七道長,辛苦。”
江楓將她攔腰抱了起來:“它們,我來解決。”
天無絕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