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痛。
神經抽搐正在淡去,芙琳感覺自己再經歷了一次那天晚上剛穿越的掙扎,只是痛得多,而且這次是以一副撲街的樣子趴在地上。
巨大的天體環繞在她的頭頂,像是來到了靜謐的星空,與臉頰接觸的地面是某種充滿顆粒感的密集膠質,一時間還以為回到了學校的塑膠操場,無論如何,她現在應該都不在偵探社裡。
八扇無根木門正對著她圍作一個圓形,明明連牆都沒有。
地上始終彌漫著一層薄薄的黑霧,即便是俯身用手拂也散不去,就像……
等等,芙琳意識到這裡的時間是靜止的,但並不像是她刻意暫停的感覺,而是這個地方本身就不存在流動的時間。
零時域,她在心裡給這片空間取了個名字,或者這個名字從她的腦海裡跳了出來?
“有人嗎?”
“有人嗎~人嗎~嗎~”
只有回聲響應著她,一直待在這裡似乎也沒什麽用,靜止的時間裡這樣的景象仿佛已經持續了永久。
喀噠。
絕對寂靜的空間裡忽然傳來響動,是六點鍾方向的門傳來的關門聲,然而等芙琳扭頭去看時,只有霧氣被吹動的余波。
“什麽人?!”
木門兩側是沒有牆的,雖然長著一副任意門的樣子,但芙琳不打算先入為主,繞過門框先檢查了一下門板背後。
空空如也。
她伸手握住背面的門把手,盡量輕輕地轉動不發出一點聲音,因為或許這是一扇通往別處的空間門,她可不想引起那一頭不管是什麽東西的注意。
可是推開門依然是顆粒地面黑色霧氣,什麽空間門,同樣的景象罷了。
正當她這麽想著,邁進一隻腳,打算回到中間換一扇門研究時,抬頭便愣住了。
方才空無一人的空間裡,憑空出現一道背影站在正中心的位置!
有些眼熟。
是個纖細的小個子,但頭上的禮帽和靴子給她加了不少視覺身高,蓬松的卷卷白發蓋到耳垂的位置,她正在俯身“打撈”黑霧最濃鬱的地方,露出半截潔白光滑的後頸。
盡管一副人畜無害天然綠色的女孩兒形象,心中卻有股通電的感覺製止了芙琳上去問候的想法,不知為何,她的脊梁上滿是蜈蚣爬背般的毛骨悚然。
“有人嗎?”
“有人嗎~人嗎~嗎~”
聽到這句話芙琳這才意識到她究竟是誰!
她就是自己!
一方面是穿越不久,尚未適應自己的新形象,何況是平時照鏡子看不到的背面,另一方面是由於骨傳導自己的聲音和實際第三視角的嗓音有些許不同,所以她第一時間沒有認出自己。
直到回聲傳來,前面所有的既視感同時回響,她的大腦頓時被爆炸般的信息淹沒了。
但現實是她根本沒時間把雜亂的思緒理順,因為她打心底,就像自己親身經歷過那樣確鑿無疑地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是,眼前的這位“自己”,會過來檢查這扇六號木門!
她動了!
喀噠!
本能先於思考,芙琳迅速關上了門,甚至顧不得發出響動。
心臟在狂跳,耳畔在蜂鳴,一手捂住胸口壓製急促的呼吸,另一隻手拉住黃銅門把,生怕那一頭的“自己”把門拉開。
各種影視設定湧進她的腦海,兩個不同時空的自己見面會互相湮滅,會精神錯亂,會引發蝴蝶效應,會造成時空悖論,最好結果是死,最差結果是世界毀滅。
等了許久,並沒有動靜,貼耳在門板上也聽不到異動,擦擦額頭的冷汗,用力抵門差點虛脫的芙琳靠著門框努力地調整呼吸。
“恐怖谷效應”令人產生厭惡的標準是似人非人,而這種似我非我,或許也能類似地挑動人類的某根神經?
又或者,其實後果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麽可怕,畢竟真的有人實現過超時空會面麽?那些可怕的後果,無非只是些科幻想象罷了。
不過話雖這麽說,沒有萬無一失的把握,她肯定是不願意冒著毀滅自己的風險去求知的。
就好像時常有人討論祖父悖論,如果有人穿越回過去殺了自己的祖父,就會導致他從未被誕生,那麽祖父又是怎麽死的呢?但如果真的可以時空穿越,又有多少人會冒著自己消失的風險,實踐這個悖論呢?
芙琳捏捏自己的鼻梁,理智重新佔領高地的她,決定在不碰這些門的前提下,找找出去的路。
然而她沒有發現,不知何時悄無聲息打開的六號門內伸出一雙手,冰涼有力的手指猛地從後面捂住了她的雙眼,吹著熱氣的氣息在她耳邊念道:
“猜猜我是誰~”
是自己的聲音!
“……讓我捋一捋,即也就是,一,你是十分鍾之後的我;二,十分鍾之後,我會打開這扇門去見另一個芙琳,而她是十分鍾之前的我。”
在最初的混亂、誤解、掙扎之後,芙琳很快就發現門對面過來的另一個芙琳是可以交流的,於是兩人在零時域的正中心盤腿相對而坐,相互試探著對話。
她決定將這個自稱是十分鍾後的未來芙琳叫做“芙琳乙”。
因為她總有種預感,如果這個穿越的理論成立,未來很可能會出現“雙芙同框”“三芙同框”甚至更離譜的混亂場面,到時一個科學的命名法將會是區分無數自己的好手段。
“沒錯,不愧是你,哦等等,這其實也是在說,不愧是我!”
芙琳乙的表情十分放松,像是見到了許久不見無話不談的知己,雖然面部表情很繃得住,但比平時稍快的語氣,水藍色的雙眸中閃爍的光芒,都在說明她的興奮。
而芙琳聽罷,眉毛抽動了一下,面露嫌棄,本就處在試探階段的她更加不確定了:
“我平時會講這種冷笑話麽?”
“對對對,就是這個反應,和我對我的‘芙琳乙’說的一模一樣!順便一提,我現在是你的‘芙琳乙’,對吧?”
她甚至說出了自己只在心裡面想過的命名法,芙琳已經有點相信她了,否則的話,實在很難想象什麽別的超凡能力能做到這一點,更難以想象的是,為什麽有人會這樣完全沒有好處地騙她。
但這還不夠,她沉思片刻,拋出一個問題:
“是誰殺了我?而我又殺了誰?”
本打算出一個類似“奇變偶不變”之類更加普羅大眾的暗號,但芙琳想了想,這種數學規律的梗,在這樣一個近現代的世界裡,是有可能出現類似的說法的,於是選了個童年回憶影視劇中的台詞。
“是我~殺了我~!”
芙琳乙的重音,斷句,都沒有任何問題,完美還原了原劇中精神錯亂和咆哮的語氣。
於是兩人繃著笑對視了兩秒,然後一齊爆發出穿越以來從未有過的大笑……
不得不說自己和自己對暗號非常有趣,哪怕是再偏門的梗對方都能接得住,從影視劇到動漫,從小說到遊戲,芙琳和芙琳乙趁著這一股新奇勁兒,一連配合了十幾個回合。
“……你說,咱們繳獲來的台鍾,和後來下水道的那個,會不會和我們兩個一樣,就是一前一後的順序呢?”
芙琳有些累,乾脆仰面躺下,像春遊野餐那樣開啟下一個話題。
“我連宇宙的盡頭在哪裡都不知道,怎麽會知道這個?”芙琳乙站起身,無奈地笑道,“我只是十分鍾後的你,基本上你能想到的疑惑也在困擾著我呀。”
“這倒是,那十分鍾後我找到出口了嗎?”
“找到了,仔細看正面門框右邊齊眉高的位置,有人在我們來之前就刻上了標記,”芙琳乙站起身,“我也差不多該從那裡出去了。”
她打開來時用的六號門,跨出去一步,只不過回去時用的是背面。
“好吧,再見……等等!”
芙琳忽然想到一個不通順的地方,叫住她,“標記的事,是你告訴我的,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和你一樣,是前一個‘芙琳乙’告訴我的。”
“那這樣一直推下去,第一個‘芙琳乙’是怎麽知道的?或者說究竟存不存在第一個?”
……沉默。
這是芙琳遇到的第一個時空悖論,對於她自身來說沒有任何影響,她只是多米諾骨牌中間的一張,前一張推倒她,她去推倒後一張。
而這個問題相當於“是誰推倒了第一張牌?”,沒有現實意義但絕對是理解時空結構的基礎,畢竟芙琳命軌的權柄就是時間,理解一定是運用的前提。
芙琳乙沒有回答就關上了門,消失在了時空門另一邊。
她有些奇怪,但在理解了“不同時空的自己可以碰面”之後,她也沒什麽怨言,自己以後這麽做,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的吧。
重新回到正軌,孤身一人的芙琳環繞了一周,細細觀察了十二座木門,它們不僅用料不同,每一扇上面果然像芙琳乙說的那樣都有手工痕跡的雕刻,用電子表的日字數字字體,標記著不同長度的時間,且順時針依次比前一扇的標記多一秒。
而且每一扇門都是落了掛鎖的,只不過她在進來時,六號鐵木門本來就已經是解鎖狀態。
芙琳忽然有了一個想法,在這個時間靜止的“零時域”裡,她心念一動,嘗試強行喚醒時間暫停的能力。
時間開始流動。
她嘴角露出一抹笑,雖然只是個猜錯了也無傷大雅的嘗試,但猜對時還是有點開心:
在這裡使用能力,反而會負負得正,導致零時域的時間開始流逝,隨著時間的進行,十二扇大門依次輪流解鎖一秒,直到順時針第六扇為止,她的能力持續結束。
時間重新凝固。
解鎖的門正好從六號挪到了十二號,由於現在芙琳只會一口氣停六秒,做不到中途停止,所以還打不開剩下十扇門。
按照芙琳乙的說法,六號門能夠通向零時域本身,那麽正對面的十二號門應該就是通向外界的路。
於是她輕轉把手,順暢地打開了這扇黑胡桃木的大門,它不是空門框,而是一扇空間門,裡面通往一個狹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個散發著白光的平面,本能告訴她,那就是出口。
不過沒等她走進去,一卷被細繩吊在門楣上的羊皮紙砸在了她的帽子上,就像小時候惡作劇放的黑板擦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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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用備忘錄:
1.出去記得保管好我們的門鑰匙。(說的就是你,第一周目來這裡那位!)
2.注意不要被人尾行跟進來了。 (說的還是你,一周目那位!)(此條刪除,不知道哪一周目寫的搗亂詞條,這裡除了我們自己之外誰都進不來。)
3.無視那個針對初號機的,下次來的時候記得帶一支筆,這樣你就能寫下這一條了,沒錯,我是二周目那位。(……)
最後,歡迎來到零時域,【司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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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琳讀完這張宛如上古論壇般混亂,充斥著超時空對話的紙條,只有一個感覺:
抽象。
而且這麽抽象的人居然就是自己,真是難以接受,未來的自己都經歷了些什麽啊?
還有最後的那句,【司辰】?
在真的和未來自己見面之後,芙琳的思路打開了不少,或許司掌時間的神明沒有勢力,從始至終只有不同時間點的芙琳;或許【司辰】本來就是尚未誕生的神明,但祂可以在時間中旅行,所以無論在任何一個時刻登神,祂就同時存在於過去未來的每一個時刻……
哦對了,如果不是這張備忘錄,她還忘了一件事兒……
芙琳活動一下手腕,重新把通道對準六號門,然後悄悄轉動把手,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然後對著面前正捏著自己鼻梁給自己打氣的有些顫抖的少女伸出雙手,從身後蒙住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誰~?”
這個瞬間,她突然意識到,或許當初跟芙琳乙提的“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根本沒有意義,只要雞和蛋組成了一個動態循環,那麽就可以存在,就像沒有起點和終點的莫比烏斯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