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會是常有的事，過去與沒過去的時代都會開會，長得漂亮也要開會，特別是他還不算。

　　好吧，其實幫眾開會的目的他也早已預料到了，根本原因是經營越發困難，以前大家一起貪汙一起分大餅，你不會跑我也不會跑，現在驟然緊縮了，兄弟們養老的錢都快耗光了，幫主看各位和我一樣都想跑了，自然是要開會的，而這裡是江湖，開會一定是要動刀子的，不動刀子誰開會呢?

　　問題就是，動誰的刀子，當然是乾系最小，獲利不小的某人——吳騰波心中有幾分危機感，但不多，他知道自己是老好人，和光同塵嘛，你黑我汙嘛，做的一直不錯，但到底大家還是會比較的——大家都是幫眾，你這麽年輕就練到氣力暗生的境界了，我們這堆土狗還在凝力買藥，錢不夠啊，你長這麽快，到底吃了多少貨?還有，我們是幫派大凶人，你怎麽就是親善大俠了?這些事情越想越過不去，自然是要欺負人發泄的，一個人欺負不了，大家就組團嘛，而且幫主也不喜歡他的(你小弟打你不用三十招，你也很難喜歡他)。

　　進了江魚聚義堂，氣氛有些尷尬，吳騰波還是笑盈盈的，仿佛是參加個聚餐會，但這裡是聚義會。

　　“吳胖子，來這麽晚，你不在執勤吧，聽說金老給你找了不少金口子，你可別忘了兄弟們啊。”似是問責，似是嘲弄的聲音傳來，是個不怎麽熟的隊長，按理來說，吳騰波應該熟悉同事的，但見面太少，彼此沒有應酬來往，還真就忘了這老小子誰了。

　　“呵，呵呵，誤會，可算誤會了，金老是買我們魚獲的大客戶，還便宜賣我們補氣散，許久前幫主令我們一定交好他，我深以為然啊，就多用點心，多花點私人時間，送點禮物表達弟兄們的心意呀。”吳騰波不緊不慢，更似聽不出譏諷和暗算一般，繞了過去。

　　“哼！”隨著對方一聲冷哼，氣氛並沒有轉變，反而更顯壓抑，吳騰波臉上保持微笑，他也是在等，等一個和事佬出來打圓場，但等到氣氛更加沉寂，他的心頭終於確定，這裡在他之上的幫主和幾個副幫都沒有保障他的意思。

　　這種局面很好解決，當所謂的管理者用沉默凝重的冷暴力壓製你時，不論是委屈就范還是憤怒回懟都是下策，有效的做法是每一個老油條的必修。比如吳騰波，他裝傻，神遊物外，心裡啥也不想，一切的冷暴力都是讓人先犯錯，他沒心情犯錯，但有心情發呆。

　　就像沒有前面的詰問和冷遇一般，他不再微笑，而是融入這施暴角色，他看著眼前的茶水，半眯著眼，氣息深長，似是要看死這杯茶，讓它跳腳。

　　茶杯不會跳腳，沒有幫忙的人，但一定有難受的人，如果今天的會議就是搞人，那這個難受的人要麽主動搞人，要麽被搞。

　　長久的尷尬氛圍，終於，主要負責人發話了，也就是江魚幫幫主范合一:“近來幫裡有不少人中飽私囊，背叛兄弟，該殺，我作為大家的表率，在此發誓，從今日起，嚴查狠打，大頭鬼魚要打，蝦米也要打。”

　　范合一在號召群體時，目光仍是不時滑到吳騰波身上，也許就是看他像大頭鬼魚吧。

　　會議沒有暴起殺人的凶險，也沒有某個屬下痛哭流涕發誓追隨的“忠義”，就這麽散會了，到此時，任何一個對團隊熱忱的年輕人都會感到失望:我怎麽是這樣一個群體的?我以後也會變成這樣的人嗎?那個人為什麽不肯犧牲?

　　但是，吳騰波始終是吳騰波，他恢復了笑容，端起了茶杯，吞下了茶水，照常離開了聚義堂。

　　大會結束後，自然是有小會的，小會的內容沒參與的人不會想知道，因為代價往往就是不能參會者。

　　小會裡，一陣理所應當的嘈雜聲中，范合一氣息陰沉，聲音逐漸凶狠:“不識好歹的東西，我就算養頭豬，過年也該殺了。”

　　原先嘲諷吳騰波的隊長欣然領命:“幫主，讓我去吧，那廝中了招，今晚必定困乏，我早就探聽好了，他為了撈錢，十五前後都會躲在河裡的一條船上撈魚。”

　　范合一心有定計:“他到底是十幾年的成員，而且武功高強，你們打算怎麽辦?”

　　“幫主，您放心。咱們會小心行事，如果那人真的在船上，咱們會趁機把他抓住， 不會讓他有機會逃跑，吃了咱幫裡的好處，肯定得讓他吐出來。”

　　范合一:“行，記住了，如果能活捉最好，如果反抗，那就別讓他活著。辦好了，回來有賞。”

　　“您就等好消息吧。咱們一定把這事辦得妥妥的。”不知哪來的仇恨，他很興奮。

　　……

　　吳騰波慢悠悠的走著，身後小弟跟著，沒有多說什麽。

　　回到了值守的長船，點上了小爐溫粥，吳騰波看了看月色，想想今晚也許還有機會再抓一條大頭鬼魚，調息了一陣，消納了聚義堂裡茶裡的‘乏息散’，不是什麽猛毒，可以安眠舒力，偶爾作為低效滯後的蒙汗藥使用。

　　吳騰波心知在場眾人都喝了，拿茶杯的是自己小弟，而且矛盾未必大到會暗算殺人，除非自己真的觸發了核心利益。所以，他吞下了茶水才離開的。

　　按照武學的能為，氣力暗生階段，是不具備祛毒能力的，吳騰波練得也不是什麽神功，他也只是粗通藥理，在金老那邊學了些文字醫術。但他還是隨意的吞下了茶水，因為魚腸在腹，細繩調口在自己的牙齒上，平常在外，有些場合不得不涉險，但自己可以吃了吐，出於安全考慮，結合天賜額外的知識經驗，他做了不少工具器物。

　　偶有泄露的一點劑量，就鼓動氣血輪轉，代謝完畢即可。

　　此時，吳騰波終於明白了，自己觸發的核心利益是什麽了——鶴立雞群灰撲眼，禿頭釘子打殺人。

　　——養你長大的殼，總該是會破的，不管是你主動敲破的或是它撞過來找死，謝天地賜我逆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