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住了幾天,距離五一當陽城的‘玉神會’也就三天,外面沒什麽好客棧可以住宿,吳騰波隻好接受郭大韶的好意,在茶樓打個短工,一起接待‘飲泉山’的友好宗門。
在接待和交流的過程中,自然也了解到了一些最新的消息,這個‘玉神會’的水貌似很深,矛頭暗指葉天真,這位天下前三的高手,似乎不再受王朝信任了。
具體是什麽設計,誰知道呢,無數的棋手開始布局,就如老漁夫聚團打窩,來的要是一條蛟龍,真的能抗住嗎?
至於趙霜衣,這幾日同談冼華同住,倒是讓郭大韶輕松了不少,大管家教導師妹去了,自己不就輕松了麽——他時常拉著吳騰波探討武學和江湖傳聞,男人,還是需要吹牛打屁的。
談冼華沒有理會這兩個工作期間偷懶的飯蟲,細細教導趙霜衣在門派分部的事項,包括介紹她給江湖宿老,順便奉茶一番。
她褪去了江湖兒女的颯爽英姿,換上了一襲淡雅的裙裳,化身茶樓內溫婉嫻淑的跑堂,曾在飲泉山下修習《玄冰劍》的手,此刻卻如同繡花般細膩,斟酌各項禮節。
吳騰波在後院洗菜、洗碗,郭大韶在洗衣服。郭大韶突然起身,拿起濕漉漉的衣服,喊吳騰波聊天:“老吳啊,劍法這東西,就和洗衣服一樣,沾了水的衣服就會變重,劍和手臂一直附著勁力,就會失去靈活,我的《楊柳春風點殺劍》就很不錯,劍在手,勁力附著,隨時能卸,隨時能發,如此才能在實戰中揮灑自如,攻防轉換無礙。”
吳騰波吹捧了幾句,郭大韶立馬興致大發:“現在沒有客人,咱再切磋幾分。”
‘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啊。’吳騰波腹誹,實際還是答應了下來:“好。”
午後陽光斜照,庭院中落葉飄飄,郭大韶持劍在手,劍出飄揚,,看似輕柔,實則劍尖每一點落,都暗藏殺機,劍招劍勢絲絲相連,想要逼迫吳騰波露出破綻。
吳騰波並沒有和他比巧的打算,回山勢的應用已然熟練,劍勢相抗,‘四十’如同大江奔流中的礁石,抵擋楊柳春風劍法那千變萬化的轉折與緩衝。
……
這是白日間,茶樓並不是真如郭大韶所說的沒有客人。
偶爾還是有的,就比如趙霜衣正在給這麽一位奇怪的客人沏著茶。
不同尋常的事物總是抓人眼球,尤其是女子,在看到好看的事物總是更容易被捕獲目光,趙霜衣無疑就是這樣:‘這位客人,男扮女裝是吧,看著很年輕,難道還沒到暗勁?’(任何正常的江湖人都不會因為一個高手是女性而輕視她,這是近些年死因的第一列)
身著青灰色布衣,頭戴鬥笠的青年是聽到劍聲交擊而進的茶樓,‘他’雖以男性裝扮示人,但那舉止間的優雅與從容,即便隔著層層衣物,仍讓人感覺到一種獨特的溫婉與決斷。其氣度雍容,周身環繞著一股無形的磁場,仿佛是那山川孕育的千年古玉,尊貴而內含無盡玄機。
只見她臨窗而坐,徐徐品茶,眼光掠過窗外郭大韶與吳騰波的比試。
輕拂鬥笠邊緣,那不經意的動作中帶著些許女子特有的矜持與內斂,她坐在角落的位置,目光沉靜如水,品茶的手法異常嫻熟,舉手投足間透露出與一般江湖男子截然不同的細致與雅致。
趙霜衣甫一見到這位舉止奇特的青年,便被其獨特的氣質所吸引,端著茶水就上前招待了。等她那雙明亮如星的眸子,透過茶樓繚繞的水汽,敏銳地捕捉到了那隱藏在男裝下的細膩肌膚與曲線時,終於確定,這是位姐姐。
這位姐姐銳利的目光透過層層劍影,洞察著郭大韶揮舞的風息劍法,口中低語:“風息劍勢,曾如春柳抽新,秋水激石,如今卻似江河受束,少了那份行雲流水般的自在神韻,可見其道之修為稍有停滯。”
聽到自己的師姐夫被評價,前面聽著還好,後面就是在貶低了,趙霜衣不由大驚,勸誡道:“這位姐姐,你可能初來乍到,但我師姐夫是這當陽城名聲最鼎盛的高手,江湖人最在意臉面,可千萬不能隨意點評。”她偷偷看了看還在切磋的兩人,好在沒被聽到。
“師姐夫?”這位男裝女子饒有興致地打量了她一眼,又是點點頭,“你是飲泉山的新弟子吧,《玄冰劍》修到了寒霜六重,還不錯,但修到第七重就不要練了,有緣的話到京都找我,我叫葉青。”
趙霜衣屏息凝神,心中油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敬畏,因為對方輕易就察覺到了自己體內潛藏的寒勁層級,這種能為無疑是可怕的,有這樣眼力的人在整個江湖中絕不會籍籍無名。
“您是哪位前輩,我去叫我師姐來。”趙霜衣自然認為這是什麽江湖高人,不至於僅來喝茶。
“不用,我就是來喝茶的,你師姐修到了第八重,積重難返,我不想見她。”葉青沒有任何避諱,讓趙霜衣在旁侍奉。
趙霜衣眼中疑惑更深,但不敢開口詢問,‘修到第八重是積重難返,可掌門修滿了也沒事啊?’
葉青看到她一臉難受的模樣,對於小姑娘,她覺得還是要說明白點:“趙姑娘所修《玄冰劍譜》,誠然威力攝人,仿若千年冰霜凝結於劍尖,但此功法違背了自然界生生不息、陰陽調和的規律。如《內經》所述,人與天地相應,應當春夏養陽,秋冬養陰,方能順應天地四時的變化,保全生命之本源。趙姑娘強行以寒氣禦劍,過度損耗先天元氣,實為反季節的修煉之法,長久以往,必會導致精氣流失,壽命縮短。”
趙霜衣聽到門派武學被貶斥得一文不值,不由薄怒:“葉女俠的說法實在費解,天下武林,修冰息的武功多達數十種,如此說來豈不是都短命咯。”她挺直腰杆,秀麗的眉宇間流露出不服之色。
葉青看到鬥雞一樣的趙霜衣,心中卻是歡喜,好久沒人敢反駁她的武評了:“妹妹別生氣,江湖廣大,諸多修習此類武學的前輩大師能享高壽,乃至威震江湖數十年,自然是做到了精氣神合一,能夠駕馭寒冰之力的。”
“那你……”趙霜衣還未反駁,對方又補充道。
“《玄冰劍》的總綱的確是說修者並非單純追求寒氣的擴張,而是強調冰寒與內息和諧共存,最終達到‘冰心澄澈,劍意通神’的境地,但這不免天馬行空,難以實踐。”她看向趙,想知道對方還會不會繼續反駁。
‘我……不對,《玄冰劍》是秘傳,她怎麽知道的?’趙霜衣忘了反駁,轉而詢問,“前輩究竟是誰,竟然知曉我派武學精要。”表情嚴肅鄭重。
“天下武學,沒有秘傳,不存界限。”葉青簡單說道,心中似有無盡溝壑,要去實現偉大的目標,她的眼神是趙霜衣見過最寬廣的眼神,與院子裡那兩個雜耍混日子的截然不同。
趙霜衣發呆了,葉青繼續觀摩那兩個混日子的劍鬥,而對吳騰波的技藝,她喟然歎曰:“你師姐夫旁邊的那位,劍法如春蠶剝繭,講究日益積累,然若欲登峰造極,尚需磨礪至精至微,精益求精,方能將技藝鑄就為鋼,而非徒留粗糙之石。”說得很好,但吳騰波的劍法在她看來就是粗糙,事實也的確如此,練劍是需要時間的。
吳騰波的技藝最高之處,仍是叉魚、殺魚,技近乎道。
她悠然繼續,吸引趙霜衣的目光,指向郭大韶:“郭大俠現下之瓶頸,猶若冬日河流,表面凝滯而內裡生機未減。當務之急,乃是效仿四季輪回,順應自然之道,調和氣血,收斂精氣,以修身養性為基礎,重新找回劍法中流淌的生命力。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對應人體五髒六腑的功能調節, 郭大俠需覓得內心平靜,恢復體內的循環秩序,進而重塑風息劍法的流暢與靈動。”
她又巧妙地比喻道:“正如大地在冬季積蓄能量,以待春回大地的勃發,若想劍意再度煥發新生。需把握住那陰陽交替、五行流轉的微妙節點,風息劍法必將再現其無拘無束、意到劍隨的神韻,從而突破目前的困境,步入武學的更高境地。”
她說的夠多了,現在她喝好了茶,她該離開了。
離開前,她拿起鬥笠,諄諄告誡:“修行之路,不可貪功冒進,更不應逆天而行。趙姑娘若能適時調整修煉方式,注重內修外練的協調,讓內息如春水流淌,滋養肌體,而非使之如冬雪凝結,損耗生機。如此方可達成內外兼修,延續武道生涯,亦可守護自身康泰,延年益壽。”
她話題一轉,提及江湖中備受推崇的葉天真,也是大膽點評,說道:“就像葉天真的武功,也是此理,如同鼎爐煉寶,模擬的是古人鑄劍采天地之靈氣,融日月之精華,提煉精純內力的過程,其無疑是江湖罕見的神功絕學,天下前三不虛。”
一說到葉天真,她陷入沉思,有些話脫口而出:“葉天真憑借這套獨特的淬煉功法,可說是潛力無窮,前景無限。然而,武學一道終究不是那麽淺薄的。”
趙霜衣聽到這話,腦內翻天覆地:‘點評院裡的兩人也就算了,你連劍鼎齊鳴都敢評?’
正在趙霜衣驚訝,葉青欲走的時候,郭大韶那邊已經停歇,看到趙霜衣一臉震驚,哪裡能忍:“臭小子,在我這裡耍流氓,天王老子也別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