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雷、丁壽昌各自坐在一塊石頭上。

　　聽雷拿著一本薄書，問道:“千尺山的夫子有沒有教過你們，什麽是修行?”

　　“教過，夫子說修行就是奪天造化，煉化天地之間的靈氣，溫養元氣，所以修行第一境名叫養元。”

　　“不對。”

　　聽雷緩緩搖頭，抬手指向崖邊的藤蔓。

　　“這是大蛟雷藤，吸收雷電生長，十年結一次雷果，難不成它拚命生長就是為了幾顆雷果?”

　　丁壽昌思索片刻，眼神稍亮。

　　“藤才是根本，雷果只是其次。”

　　聽雷微微頷首。

　　“早先修士也叫煉氣士，所煉的就是先天一氣。你需記住，氣根才是根本，元氣只是修行時順帶結出的‘果子’，不要顛倒輕重，貪小失大。”

　　丁壽昌心生慶幸。

　　萬幸拜入了聽雷門下，在千尺山上的所學，以及和同門的交談中，談論修行時所說的全是元氣。

　　仿佛氣根只是一道關隘，邁過去後，修行便與它無關了。

　　養元也好，道基也罷，全部依賴元氣。

　　此時他才意識到，真正重要的是氣根，元氣只是借來一用的外物。

　　看似是一念之差，相差卻是天地。

　　“弟子醒悟了。”

　　聽雷隔空遞過手裡的書本。

　　“這是谷神宗的《倉廩入氣功》，此法中正平和，很適合入門，你先看一遍。”

　　“是。”

　　丁壽昌接過法門。

　　他很早就聽過這本功法，陸弘、鄒楚楚修行的都是《倉廩入氣功》。

　　翻看書本，迎面是一組組文字:

　　“一氣未分，元精各在。”

　　“我法象天，我命在我。”

　　“氣和體寂，守一神閑。”

　　“納息鼻中，入息微微……”

　　看了片刻，漸漸蹙起眉頭。

　　法門中的字句含義深遠，單獨一個“氣”字，可能是元氣，可能是天地靈氣，也可能是籠統的氣。

　　真意難明，歧意繁多。

　　所以要耐心參悟，一字一句地鑽研，還需要師長指點。

　　看完一遍，丁壽昌依然懵懂，看向聽雷。

　　聽雷道:

　　“一，道之所在。氣，道之所顯。天地萬靈生於一氣，人也是如此，所以通過此氣，人可以與天地相合。”

　　“元精，靈氣就是天地元精。”

　　“人有生死，天地卻沒有生死，所以吾輩修士應當法天，象天……”

　　聽雷逐句講解。

　　在丁壽昌的腦海中，《倉廩入氣功》逐漸變得清晰、明了，修行法門十分直白地顯露出來。

　　近一炷香後，整篇法門全部講完。

　　聽雷道:“道法無窮，這只是我的個人之見，開始修行之後仍需以你為主，即便與我的說法相背也無妨。”

　　丁壽昌有些疑惑。

　　這和他在千尺山學的不一樣，千尺山夫子經常教導，不要胡思亂想，免得墜入邪道。

　　“師尊，若是誤入歧途呢?”

　　“誰能不入歧途?”聽雷笑了笑，“走錯了，改正就是，修行本就是一條不斷犯錯、不斷更正的漫漫長路。”

　　“弟子受教了。”

　　“試試吧。”

　　“是。”

　　……

　　微風輕拂，丁壽昌盤坐在石頭上，看完第二遍功法，閉上雙眼，嘗試煉靈養元。

　　“凝神。”

　　修行第一步是“氣和體寂，守一神閑”，放平呼吸，放松身體，心神沉向丹田。

　　他緩緩放松。

　　心神下沉，盤亙在丹田附近。

　　“納息。”

　　天地有靈氣，丁壽昌輕吸一口氣，咽氣下行，落入臍下時，心神與氣息一起遁向丹田。

　　幾次後，經過一刹那的寧靜後，他再次感受到了冷熱交替。

　　仿佛浸泡在溫水中，水中很溫暖，水外是徹骨寒冷。

　　丁壽昌閉目不動，可是卻“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四肢百骸、筋骨皮肉、億萬孔竅等等，還看到了一團散發著朦朧微光的薄霧，飄蕩在無邊黑暗中。

　　心神進入丹田，與氣根合在一起，此時他既是一個人，也是一股氣。

　　“神入氣中，氣與神合。”

　　真正進入這種狀態，丁壽昌瞬間明白了聽雷描述的種種場景。

　　氣根是人之根源。

　　心神與氣根相合後，對肉身的掌控，比正常狀態更透徹，每一種感知、每一絲血肉、每一個髒腑全部了然於神。

　　可是……

　　除了法門中記載的情形外，他還看到了一個多余的東西。

　　“胎記?”

　　心口附近有一團氣，形狀像人，指肚大小，與他同為一體，可是又不受心神掌控。

　　他試著觸碰氣團。

　　一絲心神遁入其中，霎時間丁壽昌“看”到了一具赤紅肉胎，有頭有身，有血有肉。

　　“這是……”

　　丁壽昌心神大驚。

　　胎記內似乎藏了一個人。

　　“怎麽了?”耳邊傳來聽雷的聲音。

　　丁壽昌側頭看去，這次發現大驚之下，心神已經離開丹田，返回肉身。

　　“弟子，弟子道心不堅，險些睡著了。”

　　聽雷搖了搖頭，笑道:“想睡就睡，可以入睡說明心神寧靜，好過胡思亂想。”

　　“是。”

　　丁壽昌平複心神，重新閉上雙眼。

　　再次凝神，遁入丹田中，他看著胎記，想了許久，回憶起了在千尺山學過的東西。

　　出生之前，人在母胎中先後經歷:

　　一月血凝;二月兆胚;三月生魂;四月鎮形;五月分髒;六月定腑;七月開竅;八月真靈;九月定精;十月象成。

　　他先天有靈，最開始就有神魂。

　　可是天道有定數，三月必然生魂，如此一來就有了兩道神魂，對應的也是兩具身體。

　　他心緒有些不平靜，懷疑身上藏了另一個人。

　　“是你嗎?”

　　再次遁入胎記， 其中有四肢百骸，有五髒六腑，形狀微小，一應俱全，頭顱位置有一縷似光白霧。

　　丁壽昌探向白霧。

　　霧中沒有意識，只有一道類似於本能的欲望:

　　化生肉身。

　　沒有陌生意識，沒有第二個人，他心中釋然許多。

　　丁壽昌仔細觀察過胎記的每個角落後，思索許久，心中有了一個猜測——

　　胎記不是印記，而是一個尚未完成十月懷胎的嬰兒。

　　人生於氣，他當年鳩佔鵲巢，佔據了大部分先天一氣。

　　還有一部分繼承天道定數，繼續血凝、兆胚、生魂等等，只因先天不足，每一步都沒有完成，一步步演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猜出其中關隘後，丁壽昌心中五味雜陳，難以言表。

　　“藏身十四載……同根而成，同命相連。”

　　看著盤踞心口上的胎記，一直盤繞在心頭的疑惑也有了答案。

　　以前受傷、生病、肉身有損時，治愈傷病的不是胎記，而是形成胎記的血肉“胎胞之精”。

　　胎胞之精，演化人身。

　　它蘊藏的生機極其充沛，人的皮、肉、筋、骨、毛等等所有一切，全是由它演變而成。

　　只要胎胞之精足夠充沛，不單可以療傷，還可以斷肢重生，甚至滴血再生。

　　忽然間，丁壽昌心神微動。

　　“滴血再生?”

　　他想到了書中看過的諸多法術、神通，再次看向胎記，腦海中湧出一個個念頭:

　　不死不滅，滴血重生，身外化身，三千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