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梅崖附近的幾座山峰全部空無一人。
其中一座山峰,在靠近山巔的地方,有一塊形似靠椅的缺口,一塊長寬十余丈的平緩空地,背靠大山,正面朝陽,不遠處還有一條山溪。
空地上布滿亂石,石縫間鑽出十幾棵碗口粗的樹木,還有一叢叢荊棘雜草。
丁壽昌站在一塊石頭上,眺望遠處。
“師姐覺得這裡怎麽樣?”
狐兔沒有離開,一直在紫梅崖下等候,在丁壽昌下山後又繼續跟在旁邊。
“你想在這裡開辟洞府?”
“對。”
她緩緩搖頭道:“棲真山不缺房間,不如我們一起回去,和我家小姐商議之後,再做打算。”
丁壽昌笑著搖了搖頭。
棲真山再好,俞鷹瞵再器重他,過去也是寄人籬下。
在樹乾上借力生長的藤蔓,很難長成參天巨物,想要成材,只能自己扎根,自己成長。
雙極嶺是一塊很適合扎根的沃土,他作為聽雷座下的大弟子,留在雙極嶺,大有可為。
“有斧子嗎?”
狐兔取出一把雙頭斧。
“要斧子做什麽?”
丁壽昌接過斧子。
斧長三尺,斧刃猶如滿月,日光下閃爍著刺目寒光。
“好斧。”
他掂量兩下分量,掄起斧子,重重地劈出去,旁邊一棵碗口粗的樹木瞬間齊根而斷。
“別!”
狐兔神色一驚,略帶慌亂地掃過天空,見丁壽昌還要掄斧,趕忙阻攔道:“別砍!”
丁壽昌疑惑地看過去。
“怎麽了?”
狐兔搖頭道:“我不清楚雙極嶺的規矩,不過你們這裡肯定有一條,不許隨便砍伐樹木。”
“開辟洞府也不能砍?”
“不能。各山開辟洞府,大多是找山主商議,與附近鄰裡協商後,才可以破土動工。”
丁壽昌蹙起眉頭,思索片刻後,看向狐兔。
“師姐,你不該告訴我這個規矩。”
說完笑了笑,道:“不過我可以裝作沒有聽到。”
丁壽昌再次掄起斧子,劈倒一棵怪樹。
這件事別人不可以做,他可以。
他剛加入雙極嶺,什麽都不知道,又沒有師父管教,就算有人追究,也可以推給聽雷。
狐兔神色擔憂,做賊一般四面環顧,等了一會兒,見沒有人出來阻攔這才逐漸放松。
“師弟,你太魯莽了,沒有宗門和雙極嶺的許可,就算把樹砍光了,也沒有人敢過來蓋房。”
“他們不來我就自己蓋。”
……
雙極嶺以眠虎洞、羽龍峰的實力最強,雙極這個名字也是因它們而來。
眠虎洞外,一個金眉金目的中年人,施展出“攬陽天視法”,借日光窺探數裡之外的場景。
陽光在空中幻化出一幅場景:
亂石上,一個年輕人掄起斧子、錘子、長劍等,清理山上的亂石、樹木、雜草。
旁邊還有一個貌美女修,鋪設地毯,支起茶爐。
“聽雷子,終於忍不住了嗎?”
中年人是眠虎洞正烈真人,也是眠虎洞一脈的當今脈主。
當家人需知柴米貴。
正烈身為脈主,除了修行之外,還負責調和雙極嶺各個山峰的靈氣,代管雙極嶺的各種財產,包括山上種植的草藥,宗門外各處靈地送回來的天珍地奇。
此外,還負責一件關乎各脈修行的大事——
分藥餌。
雙極嶺的藥餌由正烈和羽龍峰一脈的脈主分派。
雖然聽雷實力不俗,根底超凡,但是一直超然於外,不參與雙極嶺的事務,也不拿藥餌。
“哎。”
正烈歎了口氣,預感到了一場紛爭即將襲來。
座下大弟子剛入門就觸犯山上的規矩,正烈懷疑這是聽雷的手筆,他認為聽雷在投石問路。
“慶禾。”
“師父,什麽事?”
“你去觀察一下這個……”
他指著陽光中的人影,問道:“聽雷子的徒弟叫什麽?”
“聽說叫丁壽昌。”
“你去盯住他,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麽。”
“是。”
……
經過大半天的休整後,山上看起來更亂了,樹葉、樹枝、斷木等橫七豎八地倒在亂石上。
僅有的一片空地上,丁壽昌坐在地毯上,神色愉悅。
狐兔坐在長幾後,遞過一杯茶水。
“你在開心什麽?”
丁壽昌接過茶杯,笑著道:“我的房子成了。”
狐兔看向亂糟糟的石堆,十分疑惑。
“房子呢?”
丁壽昌喝下一口茶,笑著道:“我一整天都呆在山上,師父肯定知道,他老人家沒有攆我,難道不是默認我可以留下?”
蓋房最大的困難不是蓋房,而是不能蓋。
他等了一天,一直擔心聽雷趕他。或者雙極嶺的其他人出來趕人,而聽雷卻不阻攔。
萬幸兩種情形都沒有出現。
狐兔搖了搖頭,問道:“然後呢?房子蓋好了,你準備一個人住在這裡修行?”
丁壽昌眨了下眼,笑著道:“紫梅崖近在咫尺,雙極嶺中也不缺師長同門,山外還有鷹瞵師叔可以請教,我可不是一個人。”
“我問的不是這個,而是……”
狐兔忽然停下,沉默片刻後歎了口氣,搖頭道:“有些東西你不懂,有時間和我回一趟棲真山。”
她問的是財、侶、法、地,尤其是財。
修士,雖然追求自然之道、清靜為先,但是同樣需要外物輔佐,需要修行資糧。
丁壽昌知道她的意思,不過沒有點破。
時機未到。
他現在只是一棵小樹,最重要的是扎根,而不是和大樹爭奪陽光。
天色漸晚,狐兔起身告辭。
“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再過來。 你需要什麽東西,我明天一起帶來。”
丁壽昌想了一下。
“我缺鑿子、鋸子、繩索……”
說了一大堆蓋房要用的東西,又道:“還缺水桶、鍋灶、碗筷、被褥……”
……
明月當空,萬裡無星,一輪碩大的銀盆懸在天上,灑下柔和銀光,照得山上猶如白晝。
丁壽昌盤坐在石頭上,運行《倉廩入氣功》。
大約一炷香後,他感到心神疲憊,緩緩停下法門,睜開雙眼,看過月亮的方位後,眼中閃過一抹欣喜神色。
“一炷香嗎?”
煉靈養元,十分耗費心神,一般人可以修行一刻鍾左右。
而他足足修行了一炷香,而且還沒有到極限。
書上說的,心神不寧、氣血躁動等跡象從未出現,他隻感受到了天地的安寧,以及自己在天地之中的渺茫。
“這麽算的話,修行速度可以比普通人快一倍。”
丁壽昌回顧修行時的心境,隱約知道了緣由。
修行是效法自然,越契合自然,修行越順利。
自然包括一切所有,日升月起,四季更替,億萬生靈,飲食勞作等。
今天勞作一天,在勞作的過程中,順應本心,不自覺間融入了自然。
若是坐享其成,住美舍,享珍饈,凡事都由他人代勞,看似節省心力,其實反而離自然越遠了。
“自然之道,行之為上,不行則不至……”
直至此時,丁壽昌才明白當初在千尺山上學到的一些雲裡霧裡的道理,究竟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