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咵茲”半張褶皺非常的舊報紙,隨風飛到了一輛剛剛停靠在北平西途城路路邊的桑塔納2000型轎車的擋風玻璃上,剛好在自由滑落時被雨刮器卡住。
報紙已經腐舊泛黃的厲害,但還是可以依稀看清楚上面一個粗黑色的標題和一小段的相關文字報道:
【《第58屆戛納電影節落幕,中國短片獲得“短片金鍾櫚獎”》
北平時間5月22日凌晨,第58屆戛納電影節正式落下帷幕。
由中國山海少年導演霍許執導,郭驚飛主演的驚悚短片《黑洞》,獲得了本屆戛納最佳短片金棕櫚獎。
霍許導演因即將參加國內的升學高考,本人並未前往戛納頒獎禮領獎,而是由正在現場的張子儀女士代其領獎。
據悉,霍許導演為山海人,年齡剛滿17周歲,已由北平電影學院導演系特招錄取進入2005屆故事片專業,隻待其6月初的高考分數達標後就將正式發放錄取通知書。
這位電影天才能否在未來再續輝煌?我們將拭目以待。】
“啪嗒“楊蜜將桑塔納2000的後備箱門關上,順手接過父親提過來的紫色小行李箱。
迎著刺目的陽光,她抬眼看了看馬路對過的石鑄大門頂上“北平電影學院”,六個金光燦燦的大字。
原本抿著的紅唇微微翹起一個弧度,然後轉頭對身邊的父親說道:“爸,那我進去啦。“
她父親又囑咐了她幾句後,摸了摸這個從小要強的女兒的腦袋,對她說道:“去吧。”
楊蜜拖著行李箱,隨著身邊三三兩兩的俊男美女們一起走進了電影學院的大門。
楊蜜按照錄取通知單上的新生報到要求,一路向著表演系教學樓走去。
走著走著,漸漸的她有些奇怪的感覺,每個走在她身側或和她迎面走過的女孩都會不自覺地向著她身後的方向快速的瞄上一眼,然後再瞄上一眼。
“小女孩兒,就是沒見識。“楊蜜大概也知道身後估計有個長得不錯的帥哥,但這個圈子裡還少俊男美女嗎?
從小就在這個紙醉金迷的圈子裡廝混的她知道,一張不錯的臉,只是這個圈子裡最不稀缺的資源。
“嘀嘀嗒嘀嗒嘀嘀嘀嗒”一陣刺耳的單音手機鈴聲響起。
“喂,老師,我進校門了,在找導演系辦公樓呢?”身後傳來的有點清脆稚嫩的嗓音:“我在教學樓A這...行,我找人問問。”
“哦...導演系的...”楊蜜終於忍不住側身回過頭去打量著,導演系的,特別是北電導演系的...帥哥,還真是稀缺資源,值得本姑娘停步一賞。
180公分出頭的身高,纖細高挑,牛仔褲,白體恤,板鞋,
左手戴著白金絲的編織手環。
標準的瓜子臉,丹鳳眼,薄嘴唇,一對眸子,漆黑如墨。
眉如春山,高挺鼻梁,剪得層次分明的劉海,被微風吹著劃過右眼瞼。
左耳垂穿著個透明的耳棒,嘴裡叼著根棒棒糖,俊秀中帶著俏皮,中性裡帶著不羈。
此時,他左手拿著摩托羅拉V70手機,手裡拖著一個大號拉杆行李箱。
北平女孩看男孩就大大方方的看,不然叫什麽四九城大颯蜜麽。
楊蜜眯著眼細細打量之下,嘴裡也下意識發出了一個不明意義的音節“謔哦...“。
“同學,你好。”正被她打量著的男孩此時走到楊蜜身邊客氣的問道:“請問你知道導演系辦公樓在哪嗎?”
“啊...你好,我也是新生,今兒剛來報道的。”楊蜜急急忙忙回答:“你知道具體樓號嗎?”
旁邊的好幾個女生原想上前主動幫帥哥排憂解難,看到這個情況隻得暫時停住腳步。
“我看看,好像是辦公樓E。”男孩拿出錄取通知書查看著說道。
楊蜜湊過頭來一起看他手裡的錄取通知書:
本科生錄取通知書:
-2005-
霍許同學
經我校導演系招生領導工作小組批準錄取你為
二○○五級
導演系故事片專業本科生
北平電影學院導演系
導演系紅章
茲請於2005年09月03日12:00前,前往本院導演系辦公樓
(辦公樓E)4樓,向導演系主任田莊莊老師報道。
“哪能樓幢號頭一眼規律還沒額,個一歇食堂,一歇B和A教學樓額“霍許嘴裡用家鄉話嘟囔抱怨著:“一眼邏輯還沒額。”
“你是山海人?“楊蜜問道。
“嗯。”
“你一直向右邊往前走,穿過那個草坪,一路走到頭,就是了。”楊蜜給他指著方向比劃著說道:“認識一下吧,楊蜜,北京人。”
霍許輕握了下她伸出右手的三分之一,然後松開:“霍許,謝謝。”
“回見”。
“Bye bye”。
楊蜜看著霍許在周圍一眾男女生悄悄打量的目光中,拖著行李箱,消失在她視線裡。
這長相考啥導演系啊,家裡有礦也不行啊?
表演系待兩年,找個戲拍,說不定就得大紅大紫,不,這長相是肯定大紅大紫。
當個大明星,多拍幾部戲,掙著大錢,它不香麽?
做人就要像本姑娘一樣,要腳踏實地,目標明確,可惜了一身好皮囊,比表
演系男孩,不,比表演系女孩都得要秀氣點...
我要在女演員中要有他這個檔次的相貌,和天仙姐姐搶小龍女的角色,我也不是不敢想啊。
楊蜜一邊心裡吐槽著,一邊繼續向著表演系教學樓走去。
“同學,剛剛那帥哥叫啥名啊?”一個拖著白色行李箱,綁著高馬尾,高挑身材,尖下巴的漂亮女孩悄咪咪湊到她身邊問道。
“帥啥呀...,就那樣吧。”楊蜜裝作一副不在意的樣子。
“你不覺得他長得好像山下智久嘛,”女孩一臉花癡樣的說著:“哦不,比山下智久還要秀氣得多。“
“...山下智久是誰啊?”楊蜜對日韓流確實不太了解。
“喏。”女孩舉起手裡的黑紅色封面的雜志《Easy》。
封面上是一個長得文秀俊美的男生,穿著日本高中製服,雙手插兜,凝視鏡頭的照片。
雜志封面上大號標題“日本的超新星-花美男“山下智久””。
“比人家黑那麽多,像啥呀。”楊蜜吐槽著:“你也是05表本的?”
“嗯,我叫袁杉杉,湖北襄陽人,”袁杉杉自我介紹著:“你呢?”
“楊蜜,北平人。”
“那帥哥叫啥呀?”
“你怎麽還記得...嗨,就問個路,我哪有那功夫去瞎打聽,”楊蜜一邊拉著行李箱繼續走,一邊嘴上催促著:“趕緊找崔老師報道吧,第一天就遲到,映像可不太好。”
然後這倆女的就一路嘰嘰喳喳的向著表演系教學樓B走去。
“咚咚”輕扣的兩聲敲門聲。
“進來吧。”田莊莊一臉胡子拉渣,叼著煙,看著手裡的《電影》雜志,翻到的那兩頁寫著一篇關於李岸正在拍攝《斷臂山》的相關報道。
推開門,霍許將手裡的行李箱靠牆擺著。
然後,自顧自的拿起茶幾上的茶壺和空杯子,先給自己倒了杯茶水,取下嘴裡的棒棒糖,舉杯一口喝下。
喘了口氣,霍許這才大大咧咧的轉頭對著面前滿臉褶子的老頭抱怨道:“老師,忒難找了,我一下火車,差點沒被北平的大叔大嬸們繞暈了,咱們這首都精神文明建設還是得抓啊。”
“謔,就一暑假,你這北平話學得可以啊,和誰練的啊?”田莊莊抬頭看著霍許笑道。
“嗨,聶師傅怕我來北平吃虧,”霍許將手裡的棒棒糖塞回嘴裡解釋道:“說北平人就喜歡欺負阿拉山海寧,讓我學北平話裝北平人,不挨欺負。”
“你把棒棒糖給我扔了!“田莊莊高聲教訓道:“長得就像個姑娘,怎麽還和姑娘家一樣喜歡吃零嘴啊。”
“好嘞。”眼看老頭要發怒,霍許趕忙將棒棒糖咬碎吞下,棒子扔進了垃圾桶內。
“你們山海人不排外啊?”田莊莊手指了指,示意霍許去給他倒杯水。
霍許一邊倒水一邊回著:“上海人雖然也排外,但不瞎指路啊。”
田莊莊一時語塞,接過弟子恭恭敬敬雙手遞過的杯子。
老頭吱了口茶水,繼續看雜志,也不搭理他。
“老師,我和您說啊,當年那部《渴望》裡的王滬生可太歪曲我們上海人了”,霍許許是來時跑了許多冤枉路,越說越來勁:“這是一種地域醜化,造成了北平人民對我們山海人的極大歧視...呃,誤解。“
“你有完沒完!“田莊莊把杯子啪一放:“你老師我也是北平人,是不是也要被建設建設那?”
“沒沒,哪敢呢...”霍許討饒著趕忙接過杯子給老頭續了一杯。
“郭源潮和李秋塵倆沒接你去?”老頭合上雜志,放在辦公桌上。
“郭源潮說要陪女朋友去看畫展,”霍許委委屈屈的告狀著:“李秋塵...”
“源潮談戀愛了?”老頭懶得聽他抱怨,打斷道。
“啊,這事他沒和您匯報啊,有組織無紀律,他這...”
“行啦!”老頭頭疼的看著他:“這瞎貧勁也不知道和誰學的。”
“李秋塵教的,還有他手機關機了,還說肯定來接我呢。”逃避接駕,
這能忍丫的?
“打住,說正事吧,”老頭頭疼也沒工夫陪他瞎貧:“這次05級導演系本來張校長和大家商量主要是試招第一批剪輯專業的,老師定的張迎霞,然後再招幾個美術設計和影視管理專業的,沒有故事片專業的本科名額,這情況你知道吧?”
“嗯。”霍許點點頭,老老實實坐在辦公桌前。
“後來,你那短片《黑洞》拿了今年的短片金鍾櫚,我就和老張,老謝提了提,校領導和系裡幾個教授開了幾個會,討論了下,“田莊莊掏出根煙點著,繼續說道:“最後老張說人才難得,中國導演圈現在是真的缺有獨特視野和自己寫好劇本能力,並且有商業片氣息的導演,導演系幾個老師商量了後,還是同意了05屆導演系本科生裡,隻特招了你一個故事片專業的獨苗苗,這分量,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嗯,我知道,我一定好好拍電影,絕不丟您老臉!“霍許認真的看著面前對自己舔犢情深,腆著老臉求人也要把自己招入門下的老人,恭恭敬敬的說道:“謝謝您,老師!”
田莊莊聞言後堆起滿臉的褶子笑了笑,起身從身後的書架上拿出一個黑色的小盒子和一個紅綢緞扎的獎狀軸。
“喏,你的短片金鍾櫚和獎狀。“田莊莊回身將盒子和獎狀軸遞給霍許:“這還是今年5月份托張子儀幫你代領回來的,你小子有機會真得好好謝謝人家。”
“成。”霍許接過厚厚的盒子和獎軸,拇指撥了下盒蓋面上的鎖鈕,盒蓋便向著左右兩邊翻開。
盒子裡的獎杯底座是一個小小立體矩形的白水晶,水晶上粘著一枝18k黃金製的棕櫚葉。
霍許看了看,輕輕將盒蓋關上,然後對著田莊莊忿忿不平道:“這也太區別對待了,長片那麽老大個,我這短片獎杯是人家獎杯的幾分之幾啊?“
“全中國也就那一個大的,“田莊莊也不慣著他,懟道:“你有本事也去拿一個啊。”
“拿就拿,我還想拿奧斯卡呢,”霍許嘴硬道:“那小金人看著就值錢稀罕。”
“美得你,你就在我這吹吧。”田莊莊舉起杯子吹了吹茶葉,又吱了口茶。
霍許起身打開牆邊的行李箱,拿出兩條金山海煙和一些盒裝的五香豆,沙琪瑪,等一些小吃放在田莊莊的辦公桌上。
“你這幹嘛,自我來這辦公室,從來就不收禮。”田莊莊直接揮手讓他把這些收回去。
“您看啊,金山海10元一包,兩條240,”霍許豎手指頭給老頭算著數:“剩下這些吃的不足150,這也算禮?“
“甭管錢多錢少,在我這一概不收。”
“嗨,我就是給您嘗個鮮。”
老頭繼續揮揮手,意思是別給我磨嘰。
霍許按著桌上這些東西,認真看著面前這個執拗的老頭,說道:“老師,您也知道,我就是一個連爹媽都不要的孩子,性子也偏激,就得獎的這片子”,
霍許拿起桌子上的獎杯盒隨手扔了下,繼續說:“要不是您佬一次次為我四處奔走,借拍片的地,借的攝影機,安排燈光師,找的後期製作公司,我還得獎?這學,要不是您一次次的腆著老臉,為我一次次求爹爹告奶奶的,我能有今天這福分?”
“您在我心中就是我的長輩,我這就是給我自個長輩盡點孝道,這也算送禮?除非您也不要我了,我立刻就走,再不登門。“霍許此時有點動情的說道。
“嗨,你這孩子...”話到這個份上,田莊莊也怕傷了師徒的情分。
“你的課程啊,我和老謝商量了下,你先跟著03級導本一起上專業課,”田莊莊又點上一根煙繼續對霍許說道:“該補的課...給,自個看吧,由我和老謝,老王,老江,老崔幾個人輪流用課余時間給你補吧。”
霍許看了看田壯壯手上遞過來的單子,謔哦...。。10多門課,差點沒嚇暈過去,單子上寫著:
《視聽語言》《劇作》《表演》《剪輯》《導演藝術》《電影攝影基礎》《電影聲音基礎》《電影製片管理》《電影美術基礎》《圖片攝影》《電影特效》《影視技術製作》《電影鏡頭畫面》《電影閱讀》等等等。
霍許有點慫的問道:“這麽一大坨,我補得過來嗎?”
田莊莊吸了口煙,笑嘻嘻的看了霍許半晌後,還是安慰道:“其實,電影這門手藝啊,有些人沒學過但也拍的好,比如馮褲子,有些人學了十幾年,理論說的再頭頭是道,拍的那也啥都不是,比如陸...”
霍許沒過腦袋出口就一句:“馮褲子那也算是電影?”
“謔,好大的口氣,”田莊莊來了勁了:“馮褲子你也看不上,你說說在你眼裡什麽算是電影?”
“嗯,我也說不太好,但他的類似《甲方乙方》,《大腕》這種,肯定不算是好電影,”霍許語氣認真的說道:“對觀眾說教味道太濃,總喜歡用一段一段的京味段子,搏觀眾一樂。”
“我不認為這種是好的電影。”霍許最後強調道。
田莊莊沉默半晌後,對他說道:“出了這道門,出去可別對別人瞎說!”
“嗯,我知道。”
田莊莊又想了想,繼續問他:“你有沒有考慮過,每個導演都有自己的風格,這可能是馮導獨有的風格呢?”
霍許認真的想了想這7年來,自己不定時夢境裡的牌局上,那幾個拽的要死的老頭們評論過的電影,和這些年來不同的牌友憑著牌局輸贏結果,給予他體驗過的各種劇本場景, 他還是堅定的搖了搖頭。
“也許是他的風格,但在我眼裡算不上好電影。”
田莊莊欣慰的笑了笑,自己喜歡他的不就是他身上令自己驚為天人的導演天賦和那股子對電影的癡迷勁嘛,年輕人麽,沒點當年糞土萬戶侯的精神,搞什麽電影創作啊。
“行了,少爺,按課表的安排按時上課,”田莊莊坐下拿起雜志,指著霍許手上的課表說道:“一堆人伺候您那,別最後給我整掛幾個科,那我可真叫跟著您一起貽笑大方了。“
“絕不可能,老師,您不知道,論考試我可是專業的,”霍許有點小嘚瑟的對著田壯壯自誇自擂著:“我這次高考612分,山海市理科第三名呢!”
田莊莊一拍腦門,得,自個把前段時間謝小晶調侃他有個探花郎弟子這茬給忘了。
“老師,那我撤了啊。“霍許轉身去收拾行李箱,
“你往哪兒撤啊?”田莊莊沒好氣的問他,看他一臉懵逼,一樂又從桌櫃裡摸出個紙條和一把鑰匙遞給探花郎弟子:“你宿舍在學生公寓M幢3樓02室啊。”
又補充了句:“和02級表本的師哥們住,學校宿舍分配壓力大,今年表演系又擴招,就他們房有空鋪了,自個克服一下吧。”
“嗨,只要別和師姐們住,就沒事,“霍許理完箱子:“老師,那我先去宿舍了。”
“美得你,丟三落四,把這獎杯獎狀也給收拾走啊。”
“哦哦,忘了,裝上了,走了啊,老師。”
田莊莊衝著他揮揮手,繼續低頭看手上的雜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