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響亮的罵聲,突然在後堂響起。
隨後,一個身材高大、面容清瘦的文士快步走出。
此人頭戴進賢冠,身穿天青色錦繡衣裳。那嘴邊幾撇山羊胡須,更添機智。
他惡狠狠地盯著審配,憤然罵道:“審正南啊審正南,主公糊塗,你也糊塗嘛!
你是怎麽敢,怎麽敢將田鈞打發到黎陽去的?今日之後,只怕你我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逢紀,你休要胡言亂語。將田鈞打發到黎陽後,我自有主張。”
審配聞言不喜,針鋒相對道:“若是你能勸大將軍回心轉意,我絕不阻攔。”
“你!你做的好事!”
逢紀指著審配的鼻尖,狠狠罵道:“昨日我派人行刺不成,被大將軍責問之事,難道你不知道?
我再告訴你一事,我昨夜明明派出兩員刺客,兩員,除了被殺的徐虎外,還有一個叫王堂的,他如今已經下落不明,下落不明了。
如今田鈞藏匿那刺客,顯然是在防備我。你此時讓我去勸大將軍,是想我步田豐的後塵嗎?”
逢紀的情緒越說越激動,最後竟唾沫橫飛起來,哪裡還有什麽名士形象?
審配被懟得啞口無言,他萬萬沒想到,逢紀竟然派出兩名刺客。明明州府,隻抓住徐虎一人!
如今逢紀說出事情原委,審配頓時明白,那個叫王堂的刺客,八成是被田鈞活捉了,難怪田鈞會將重傷的徐虎放走。
審配心神一轉,忽然雙眸亮起,想到一計。
他拉過逢紀,附耳小聲說道:“田鈞將刺客藏匿,必定有所圖謀。依我看,他八成是想對付你。
為今之計,何不投一封書信,遞到曹營於禁手上。於禁一旦得知田鈞帶著部曲去黎陽,必定會在半道上——”
審配說著,突然用手代刀,做了一個抹脖的動作。
逢紀見狀,點頭應允。借於禁之手除掉田鈞,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他捏著王堂,無非是想找出我來。我倒是不懼他,就怕他是受田豐指使,”
逢紀將此事與田豐聯系起來,不禁後頸一涼。
田豐好不容易犯病將自己送進監獄,逢紀自然要趁機按死他,當即說道:“我這就安排心腹之人作書於禁,切記,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你萬萬不可——”
不等逢紀說完,審配正色道:“元圖大可放心,我一定將此事爛在心底。”
逢紀被噎住,狠狠刮了審配一眼,拂袖而去。
其實他想說的是:審配你這撮鳥,萬萬不可再自作聰明,使那些粗鄙不堪的計策了。
然而不幸的是,的確被逢紀猜中了。
逢紀前腳剛走出府門,審配後腳就歡呼雀躍起來,笑道:“元圖無謀,果然中我計也。”
審配心中,早就有了一個成熟的妙計。他越想越美,趕緊回到主位之上,推開幡紙,將一封書信提筆揮就。
“此計本為朱靈而設,沒想到殺不得豬(朱靈),卻捕得魚(於禁),妙哉,妙哉。”
審配一陣自鳴得意,這才吩咐道:“來人,喚校尉審榮來。另外明日到司隸校尉府下一文書,便說是州府要察舉尉史許據。”
田鈞哪裡知道審配與逢紀的密謀,他料定舉薦許據之事,如無意外一定可以辦妥。
於是出了府門之後,便邀上趙倫一起,往城東而去。
鄴城以東,有一片平原沃土,冀州的世家大族無不在此建塢立堡,以南陽人許攸為甚。
這些塢堡、莊園被大族用來藏匿錢糧人口,隱瞞佃農莊戶,因此設施建設極其完備,與迷你的城池一般無二。
钜鹿田氏的塢堡,在一眾動不動就佔地百畝的規模之中,屬於中等偏上。雖然算不上巨大,但高牆大院卻是一樣的。
外牆不僅又高又厚,四角還設立箭樓。塢堡正門口處,建一座甕城。甕城之上,立著角樓。居住的院落被圍了數重,形成多層回字形堡壘。
顯然,這座塢堡的防禦力極其驚人。
“不愧是老頭所建,這塢堡堅不可摧。”
田鈞站在正門口處,看向前方的甕城,以及兩面的箭樓,向趙倫指道:“此處若有五百人守衛,只怕兩千人都不能攻破。”
趙倫暗暗點頭,田氏塢堡,的確與沿路來的其他塢堡有所不同。不僅有箭樓,在甕城之下。還有水渠穿牆而入。
“有這一渠水,只怕最奏效的火攻,也無法傷其分毫。”
趙倫笑笑,心中對這護堡之水嘖嘖稱奇:“不知哪位高人效仿護城河,在堡中建一灣護堡之水。使這小小塢堡,只能從正面的甕城強攻。”
趙倫說罷搖搖頭,顯然這甕城是個令人望而生畏的死地。
“曼英兄想不想知道堡內的布局,快隨我進去一觀。”
田鈞邊說邊走,當先進了正門。趙倫瞧見,也快步跟進去。
塢堡中果然內有乾坤。
外層院牆圍起的,是一窪一窪的菜圃及水池,每隔數十步,就布置有茅房、柴房,以及雞鴨鵝圈。兩側的位置,還建有牛棚和馬廄。
再往裡一層,則用木砦阻隔,裡面是錯落有致的茅屋。每間茅屋的門扉上,掛著數牌用以區分戶數。顯然,這是供給堡中的佃戶、部曲住用。
穿過中間這一層,田鈞看到用於堆放錢糧谷物的倉庫,大大小小共數十座,散落在各地。構造精美的樓宇,被行廊分割成一間間的庭院。其中還能看到假山怪石,菱閣涼亭。
顯然,塢堡最裡面這一層房屋,是田氏族人居住。
一路行來,令人大開眼界。
趙倫忍不住感歎道:“今日才知道,原來這天下,果真存在貧苦與富有的共存之地。”
“建造塢堡的,不過是短視之人。豈不聞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
田鈞不以為然,話鋒一轉:“說來奇怪,我二人一路來走走停停,為何不見一個活人?”
劉郎?劉郎是誰?
趙倫正迷惑間,忽然聽到後院校場,傳出一道淒厲的慘叫。
“我數三聲,爾等盡數回到原位,否則盡屠之。”
一個渾厚透亮的聲音,從校場中飛出來:“三”
趙倫心中一凜,杵在原地。
田鈞卻聽出說話之人乃是李廟,趕緊領著趙倫向校場去。
校場坐落在北山崖壁之下,佔地極為寬闊。從四周擺放的武器、拒馬、鹿角等物可以看出,這應該是田氏部曲日常操練的地方。
此時校場之上,足足有數千人。除了分在左右兩側的部曲之外,當中還被圍著數千佃戶、莊客,以及田氏的族人。
李廟站在一個高台之上,身旁立著趙雲、陳團等人。一具鮮活的無頭屍體正倒在血泊之中,頭顱早就滾落台下,留下長長的血痕。
田鈞遠遠就瞧見,李廟手裡握著的環首刀,正不斷滴著鮮血。當即明白,原來剛才的慘叫之聲,是李廟所為。
於是不動聲色,拉著趙倫站在角落裡,靜靜看著。
“陳曲長,三聲已到,可還有未回到原處之人?”
李廟眯起眼芒,臉上閃過狠厲神色,冷冷說道:“有,則殺之。”
趙雲立在身旁,眉頭緊皺。
殺人立威之事,趙雲可以理解,但這些人都是普通佃戶,不應該以軍法論處。
校場四周數十個跑散的人,怵在原地瑟瑟發抖。聽到殺字之後,早就呼天搶地的哭求起來。
陳團見狀,面上閃過猶豫之色。他雖然是飽經沙場的勇士,可從來不殺手無縛雞的百姓。
於是吞吞吐吐,說道:“李公子,塢堡執事之人已殺。依某之意,這些佃戶還是放了吧。否則公子在族人面前,也不好交代。”
趙雲、耿並見狀,也圍上來求情。
李廟瞧了眼天色, 申時早就過了,田鈞如何還不來?
誰都不想殺無辜之人,李廟之所以這麽做,無非是想給田鈞一個救場立威的機會。
如今田鈞遲遲不到,李廟只能便將心一橫,恨聲罵道:“不殺他們,軍中如何立威?陳曲長,既然你溫園的部曲不願動手,自有動手之人。”
李廟從懷中摸出玉蟬,朝著解厄營的部曲喝令道:“急就章在此,解厄營何在?”
“天地同心,解危除厄。”
一千五百人喊出整齊劃一的口號,聲動北山,驚落積雪。
李廟朗聲問道:“觸犯軍法者,該當何罪?”
“殺、殺、殺。”
解厄營殺聲震天,在場之人無不心驚膽顫,哪怕是溫園部曲的氣勢,都瞬間矮了一截。
更有那膽小怕事的,早就跌坐泥地之上,兩股戰戰,爬也爬不起來。
李廟將環首刀舉高起來,問道:“塢堡執事抗命不從,我已殺之。對於這些抗命不從的佃戶,你們又當如何?”
“殺、殺、殺。”
攝人心魄的喊殺聲,就像一股颶風,從高台向下吹去,瞬間席卷整個校場。
塢堡之內,仿佛形成了一支肉眼不能看見的大手,將所有人都按趴下去。
李廟感受著解厄營爆發出的威懾力,心中不斷腹誹:公子快快現身吧,你再不出面喊停,我可真就騎虎難下了。
“不愧是我兄長精挑細選的部曲,八年過去,仍舊如劍一般鋒利。”
田鈞忍不住稱讚,從矮牆後閃出身來,高聲喊道:“刀下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