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斥候探知,駐馬川上一片死寂,袁軍已經撤離。
於禁甚為懊惱,當即下令埋釡造飯。用過朝食之後,他親點部眾,殺到駐馬川。
只見這一片營地,已被大火燒的漆黑。原來牢不可破的十余座壁壘,只剩下殘垣斷壁。坡上寂靜無聲,田鈞果然已經亡命。
朱靈提議,既然田鈞主動撤離,何不率部駐扎在此。等將黎陽的戰況上報許昌之後,再做打算。
於禁自然不許,一心隻想追殺田鈞。遂讓部曲當道結陣,然後放出斥候巡查。果然,立馬就探查到田鈞率部駐扎在二十裡外一處山谷之中的消息。
於禁心花怒放,立刻就要開拔。
朱靈今日眼皮直跳,心事重重。他瞧見於禁一副穩操勝券的模樣,忍不住出言提醒:“於將軍,我昨夜做一夢。
夢中有一黑彘,從天而降,落在營中被士卒分食。我心中忐忑,以為此夢不詳。追擊一事,何不作罷?”
作罷?於禁搖了搖頭。
“好夢,此大吉也!”
他將朱靈拽到身旁,箍住肩膀,寬慰道:“豬,主富貴也。從天而降,一營分食,寓意富貴降臨,豈不正是應在我軍。”
見朱靈依舊悶悶不樂,又勸道:“文博啊,你我二人追隨曹公東征西討,好不容易,才有獨領部曲、在河北製衡一面的機會。今日隻應奮勇,不負曹公之托才是。”
朱靈面皮微微抖動,瞧了於禁一眼,心中暗暗思忖:曹公信重者,恐怕是你於禁一人。也罷,我既然是你從屬,便聽你言。
於是不再勸阻。
曹軍全營疾馳,趕到二十裡外,果然在一處山谷,撞見已結營完畢,將陣勢擺好的田鈞部曲。
於禁能征善戰,自然一眼就辨認出,田鈞所在的谷地,乃是一處死地。當即下令堵住出口,不使放走一人。
“文博,你看看,這豈不就是上天贈送之功勞?”
於禁用鋼刀指了指山谷,笑道:“田鈞小兒無能為也!進這谷底,正是送大功於你我。若用你言,如何建功?”
朱靈聽後不喜,但不得不承認,於禁所說不無道理。
他看著眼前不算寬敞的谷口,雖然用多張拒馬、鹿角攔住,又在兩側靠山壁建立箭樓,可是任你鋼刀再閃,弓矢再利,也只有六百余人。
六百余人,妄圖在這絕地抵擋近三部兵馬,朱靈心中感歎:這田鈞,是不是瘋了?
於禁將兵馬分作六曲,每曲約五百人,由曲侯率隊。
他騎著高頭大馬,在谷口耀武揚威,指鋼刀問道:“田鈞小兒,聽聞你是田豐的養子,為何兵法不學精,就來陣前賺命?
是誰教你在這種墳地屯兵,莫不是想讓人笑掉大牙?”
說罷,放聲大笑。一眾曹營兵卒聽見,俱都笑得四仰八叉。
田鈞在谷中看得清楚,心中冷笑,並未答話。
於禁笑過之後,策馬行到谷外一箭之地,嘲諷道:“河北人都死完了嗎?隻恨我手中大刀,竟斬你這狗頭!”
田鈞登上箭樓,從身旁搶過弓箭,對著於禁引弓就射。可惜他箭術稀爛,原本能飛五六十步的箭矢,竟脫弦而出,隻飛了十來步,就突然栽倒,一頭扎落谷前。
於禁先是一愣,等反應過來時,笑得兩肋生疼。不成想田鈞竟用左手指著他,勾了勾食指,高喊一聲:“你過來呀!”
死到臨頭,還要折辱老子!
於禁瞬間呼吸急促,胸脯劇烈起伏。他面紅耳赤,腮幫鼓起,心頭躁熱起來,啐了一口,將一個有勁又急促的草字狠狠念來。
“自破黃巾以來,禁前後數十戰,何曾受此侮辱?”
他躍下馬背,將環首刀捉緊,回頭朝部曲喊道:“青州兒郎,破陣殺敵。”
說罷將長刀輝下,第一曲人馬果然喊殺聲震天,爭先恐後、踴躍往谷口狂奔。又有兩曲弓弩手分在兩側,射住陣腳。
“不愧是青州勇士,百戰老卒。”
田鈞瞧在眼中,讚美一句,絲毫不敢大意。
他拿起令旗,跨到早就立好的高台上,號令道:“盾牌隊前行一步,立起盾牆。長矛隊後撤一步,屈身跪坐,將長矛著地隆起。
兩翼弓弩手聽令,六十步內仰射,四十步內俯射。左射右,右射左,射住谷口。敵到寨門,轍射手戟。”
“得令。”
解厄營氣勢一振,並沒有被眼前的曹軍狂潮所震動。
緊接著,就響起一陣劈裡啪啦的箭矢洞穿盾牌聲響,於禁的兩營弓弩手,爆發出極強的威懾力。田鈞慶幸昨夜已將谷口打掃乾淨,否則遭遇火攻,只怕難以抵擋。
好在箭樓上的弓弩手立刻還以顏色,一輪拋射交織成箭網,當即射趴下數十個曹兵。
田鈞在兩翼,各安排有一百人。其中,還夾雜著二十多個蹶張弩。他們被早就立好的盾牆擋在身後,曹軍弓箭手對此無能為力。但是曹軍攻堅的五百部曲,也有半數手執盾牌。
隨著兩輪拋射,曹軍丟下百余人。其前鋒仗著盾牌優勢,已經衝到四十步內。解厄營一陣俯射,又射趴下數十人。等到二十步內時,曹軍只剩下半數。
但是這半數曹軍,卻個個將盾牌橫在頭頂,解厄營弓箭頓時失去作用,只能任由他們衝到谷前。曹軍分工默契,一部分舉著盾牌前行擋箭,一部分開始搬移拒馬、鹿角,妄圖清理路障。
於禁的臉上露出冷笑,他很是清楚,只要將拒馬搬開,袁軍裸露在外,就可以讓更多士卒同時參戰。
就在他得意之時,不料陣前傳來數聲尖叫。
這才發現,原來在谷口兩側,被田鈞投放了許多鐵蒺藜。想搬開拒馬,只能選擇將鐵蒺藜打掃乾淨,或者抱著路障後撤。
這些士卒在搬挪拒馬之時,不曾注意路面,因此踩中鐵蒺藜,紛紛倒地掙扎。解厄營趁機一通補射,登時就將他們射透。
曹軍發現鐵蒺藜之後,反應十分及時。前排盾兵迅速分成兩部,開始往左右援護起來。
但是兩側的鐵蒺藜,幾乎是田鈞的全部家當。曹軍顯然小看了田鈞布置路障的決心,想要搬開拒馬,他們就不斷有人倒地。 等到將拒馬往兩側各挪了二十余步後,才發現這鐵蒺藜壓根就踩不完。
這些曹兵才想到拖著拒馬後撤,可是這製作路障的木頭,似乎都被水泡過,沉的不像話。而第一曲曹軍的人數,已不足以支撐他們一面扛盾,一面拖著路障後撤了。
就在田鈞以為曹軍無能為力之時,青州兵爆發出驚人的戰力。到底是身經百戰的老卒,他們選擇放棄後撤,而是毅然決然地抱起拒馬、鹿角,無視了鐵蒺藜的存在,徑直往兩側搬挪。
這是在用身體開路。
解厄營多輪箭雨,終於將他們射殺乾淨。但這些青州兵,硬是用命,將山谷前的路障清理一空。
於禁看在眼裡,痛在心裡。
這五百部曲,是他嫡系中的嫡系,他們曾一起四處征戰,立下赫赫武功。如今就這樣,盡數交代在這片無名的山谷前。
而反觀袁軍,其傷亡竟然可以忽略不計,可恨!
於禁終於看明白,這田鈞也不知從哪學來的一手王八戰法,他的前鋒士卒居然不躲不閃,隻舉著一重又一重的盾牌,擋在前頭。盾牌碎裂,就肉身成盾,始終給弓弩手創造射擊環境。
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緊了緊手裡的戰刀,於禁這才發現,遇到了硬茬:田鈞小兒雖然年輕,但不可小覷!
他雙眸一轉,忽然計上心頭:你用肉牆,老子也用肉牆。
當即就下令讓一曲河北降卒頂在前頭,一曲青州精壯跟在身後,同時向前進攻。
於禁又特意交代兩翼弓弩手,河北士卒如有退者,亂箭射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