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田鳴之仇,你不想報了嗎?
那大權不曾摸過,鈞死也不得安寧!
田鈞這兩句話,就像一個在田豐耳邊炸響的狂雷。使田豐心跳加速,手足無措,仿佛世界變成一片空白。
幽冀二州多年來的狼煙烽火,突然在田豐眼前現起。大將軍袁紹自渤海起兵,到如今稱霸天下的畫面,就像生動的熒幕一樣,在他腦海中浮現起來:
取冀州,戰幽州。伐青州,討並州。短短數年,稱雄河北。韓馥,公孫瓚,劉虞等人的音容笑貌,就像流星一般,在廝殺的呐喊聲中,成為永恆的光點。
隨後光幕一轉,最終定格成幼年的田鈞面容。沒想到最不堪回首的,竟是一切的開局。
田豐輕輕搖頭,苦笑道:“當年一絲愧歉,終成今日之禍。”
愧歉嗎?今日之禍嗎?
後悔沒有斬草除根嗎?
田鈞沉下面龐,冷冷問道:“田別駕,你若是悔不當初,何不趁今日將我檢舉到州府?否則等我出了鄴城,只怕日後這冀州,再無爾等立足之地。”
田豐仿若無聞,將地上散亂的稻穰一一拾起。
悔不當初嗎?悔,田豐如何不悔。
如果當初能聽進沮授之言,不要去將耿家滅口,何來今日之事?
至於檢舉田鈞,不值一哂。
仿易牙之烹子,效日磾之殺兒?(易牙烹殺兒子獻給齊桓公食用,金日磾怒殺兒子獲取武帝讚許)
這樣的事,在這以孝義而立的天下,又有幾個父親做得出來?
雖然田鈞只是區區一個養子,但田豐一樣付諸心血。
更何況,以田豐對袁紹的了解,大將軍最重威信,一旦許下的事,就算撞破南牆也不回頭,錯也要錯到底。此時再想構陷田鈞,已是萬萬不可能。
“公與啊(沮授),又讓你說中了。”
田豐輕聲低語,徐徐說道。
“老頭,你說什麽?”
田鈞蹲下身子,半跪在田豐身側。
這是田鈞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打量眼前這個既熟悉而又無比陌生的父親。
這個因剛而犯上的歷史名人,本來是袁紹麾下最讓田鈞敬佩的謀士。萬萬沒想到,二人會以這樣矛盾的方式結緣。
田鈞從袖袍內,取出裝著玉蟬的錦囊。將束口輕輕解開,露出碧綠的熒光。
“父親,這是大哥的靈蟬,是大哥一手創立解厄營的急就章。”
“鈞以玉蟬相請,將父親將龜玉賜給我。”
龜玉,又名龜甲靈玉,是田氏族長隨身攜帶、用於調動家族部曲的印符。
解厄營,由於是田鳴從田氏的部曲中挑選而出,因此情況比較特殊。調動解厄營,不僅需要龜玉印符,還需玉蟬急就章。
因此田鈞的意思,實際上就是請田豐將部曲交出。
田豐無所可否,卻顧左右而言他道:“聽聞昨夜有刺客行刺你,可曾傷得分毫?”
老頭為何對龜玉一事避而不談,卻扯到了行刺之事。
田鈞心下好奇,不知道田豐突然問及此事的緣由,便答道:“不曾。刺客共兩人,被我生擒一人。另有一人被射成重傷,如今已被州府斬殺。”
什麽?田豐眼角一跳。
刺殺一事,其實田豐提前就已知曉,只是沒能成功攔阻。他也是從州府內傳出的消息得知,刺客昨夜偷襲不成,反而被射成重傷。袁紹為了保護幕後主使,今日一早就將刺客斬殺了。
田豐原以為推責給曹操,州府又下令撫慰田鈞後,此事就能到此為止。
如今從田鈞口中聽到刺客共有兩人,已被他生擒一人,不禁心中暗歎起不可思議來。
至於田鈞沒有將刺客交出給官府,則在田豐意料之中:田鈞既然生擒了刺客,以他的性子,早晚會將主謀找出來。
“黎陽,可謂存在於屍塚之間。你今未去,已被刺殺——”
田豐頓了頓,將那雙看似渾濁,實則精光不斷閃爍的眸子,掃在田鈞臉上,質疑道:“那縣尉一職,只怕你坐不得。”
“黎陽雖險,我自有化解之法。”
田鈞信心滿滿,他自問就算不能擊潰曹軍,難道還不能在戰場上見機而動,拖到袁曹決戰嗎?
於是將話說得板上釘釘:“我如今萬事俱備,只欠父親手上的龜玉。”
田豐並不這麽認為。
據他推算,在河北大軍盡出之前,黎陽會成為雙方反覆拉扯的危地。一旦袁、曹兩家謀士盡數下場,田豐自思,哪怕是他親自坐鎮黎陽,也不敢保證能全身而退。
於是勸田鈞道:“解厄營區區一千五百兵馬,如何夠用?那黎陽如今就是雙方的棋盤,無論多少棋子都無法填滿。勢先你如何就不明白?”
“我如何不明白?”
田鈞梗起脖子,憤然說道:“就算與大哥一樣醉臥在黎陽沙場,總勝過在這鄴城苟且偷生。”
田鈞半跪下來,右手食指指著心房,慨然說道:“鈞已招募賢才數人,籌備部曲五百,其中先登死士八十人,同赴黎陽。
大哥的解厄營,原該馳騁於天下。請父親成全。”
田豐被深深震動:短短數日,他竟已籌集好一支五百人部曲,甚至提前藏匿被大將軍絞殺的先登余部。還招募義士數位,同赴黎陽險境。這手段,不可謂不高明。
不過,這還遠遠不夠。田豐死死盯著田鈞,心中反覆計較:該不該將解厄營交到他手中?
這個養子謀略、手段俱佳,不知不覺間就從他母親那裡騙來了玉蟬。
可是這個養子,似乎野心勃勃,將兵馬、權勢,都視為手心的玩物。
而且,他還與明公袁紹有不共戴天之仇。
在田豐的心中,袁氏才是天下名望的冠冕。如果這天下只有一個人合該領袖群雄,那就一定是袁紹。哪怕如今曹操攜許昌朝廷佔據大義,田豐一樣嗤之以鼻。
田豐效力袁紹多年,不願意、也不允許任何人威脅到袁氏政權的安危,包括田鈞。
“部曲一事,想必是州府某個大人告知你的。為父知道,這是明公在警醒我,我也該放棄私心,將部曲交出了。”
“因為部曲,我已經失去伯聞(田鳴),勢先,我不願看到你步他的後塵。”
“你回去罷。此事我意已決,不必再說。 ”
田豐撇撇手,下定了決心。
田鈞本來還想告訴田豐,是審配用部曲點撥他。可如今聽田豐這麽說,就知道不必多言了。
他轉而從懷中摸出一張貼心保管的蔡侯紙,遞到田豐面前。
這紙張面料泛黃,折痕又深又舊,想必有不少年頭。若不是田鈞悉心保存,只怕已不能閱覽。
田豐面露疑色,將它取來攤在手心。只是埋頭瞥了一眼,整個身子竟不由自主挺直起來。
這是一封家書,通過字跡、開篇及落款處署名,可以看出是田鳴寄給田鈞的信。
信中田鳴對於大將崔巨業將三軍撤到巨馬水一事表示質疑,並分析出巨馬水河水洶湧異常,無法結陣,如果公孫瓚放棄固安,下令騎兵衝鋒,則有全軍覆沒的風險。
田鳴信中還直言:身為田氏長子,就算知道此戰必敗,也只能一往無前。只怕戰死沙場後,再也不能回到冀州。他便將解厄營留在固安圍城,讓田忠將靈蟬帶回田府,留給田鈞。
在信尾部分,還有一行小字:鳴以為,大將崔巨業毫無章法,公孫瓚援軍神速。此戰雖敗,只怕非戰之罪,而是袁車騎(袁紹時任車騎將軍)有意為之。
田豐眼睛開始模糊起來,雙手不住顫抖,整個身子都晃動起來。
這封信,就如同一把鋒利的刀,深深刺入田豐的內心,將他從不曾愈合的傷口,再次挑破。
他雙手捧住這封蔡侯紙,將腦袋沉沉低下,深深埋入其中,勉力不使自己哭出聲來。
原來,他才是被蒙在鼓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