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秋正坐在自己的寢殿內,彈著西窗下的金絲七弦琴,夕陽的余暉,漸漸從窗戶消失。
西窗外,飛進來一隻渾身散落著金粉的小鳥。
“忘秋師弟,山下客人來了。”
忘秋收到了掌門的飛鳥傳信,依舊鎮定自若,彈著琴。
忘秋喜歡風的感覺,尤其是秋風,秋風過處,總是帶著絲絲涼意,使人心生寧靜;吹過落葉,給人蕭索之感,這就像他的人生。
可是現在正值春夏之際,雨水很多;落了太陽,夜半,露水可就要漸漸染上草木。
忘秋看著遠方渺小的斷天峽山頭,臉上顯出詼諧的笑意。
山路石階上的二位老者,緩慢的攀爬著,仔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上清道靈力依舊是那麽充沛,和十年年前別無二致呀。”
李長老讚歎著周圍的景致,此處已經快到六峰腳下。
“哼!上清道佔據著珍貴無比的靈脈源流,此處六峰又是聚氣之勢,況且還受持著上古戰場的混沌之氣的影響,可是什麽便宜都讓他們佔盡了!”
唐長老心直口快,總是憤憤不平。
“老唐啊,洞天福地,乃修行者必爭之地;況且他的天時地利,也是他千年老祖留下的基業,上清道的門派大陣更是充分調和了混沌之氣與靈脈源流的衝撞之勢,又利用著聚氣地形,可謂是福澤萬代呀!”
李長老每次見到老唐的受氣樣,便不由得摸著胡須,揣著笑意。
“福澤萬代?那又與我劍塚何乾?”
唐長老越是聽見上清道風水寶地,便越是生氣。
“唉,俗話說天塌下來,個高兒的頂著。要是有個什麽不太平,也還有上清道嘛……”
李長老倒是不爭不搶,對著唐長老耳語。
“兩位老爺爺,請問需要幫助嗎?”
一個青年,看著二十多歲,四肢修長,穿著精致,流蘇華帶,鎏金刻花,面如冠玉,一雙丹鳳眼透露著精明。
二位老爺爺打量面前這個年輕人的穿著,於是很快認出了是西宮碎金的弟子。
“哈,小仙長,我們是山下來的,聽說這邊有個很厲害的修仙大宗,便想過來膜拜膜拜。”
李長老臉上的皺紋跳躍著,看著和藹可親。
“原來如此,如果老爺爺覺得方便的話,我可以帶著您二位好好轉一轉。”聞戈親切地微笑,說著便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就有勞了。”李長老順著說著,“小友,怎麽稱呼?”
“晚輩,道號文聞戈。”
一路上,三人便不時說著話。
聞戈並未直接將他們二人帶到了天宮碧落,反倒是選了正對面的地宮黃泉。
隨著階梯慢慢往上爬,周圍的環境變得越發的安靜;沒有了剛才偶爾傳來的說笑聲,也沒有弟子練劍的聲音。
漸漸,三人來到了地宮黃泉的山門。
“唉,此山門如此嶄新?倒是與一路上的其他景致不同。”李長老看著面前的山門,基底還有一些斷裂的痕跡。
“老前輩好眼力,此三門確實重修過。”聞戈笑著解釋。
唐長老抬頭望著山門背後渺遠的宮殿,這一路上往來弟子幾乎沒有,格外的安靜,這整個上清道就只有一個地方如此。
“這地方這麽偏僻,怎麽把我們往此處帶?”唐長老目光犀利地看著聞戈,似乎要將他望穿。
“我見二位前輩高古,想必喜歡清靜之地,我們這整個門派中救屬這地宮黃泉最適合。”聞戈恭敬的解釋著,正準備繼續帶著二人前進。
李長老眼裡透露著精明,不過卻沒有多說什麽,也跟了上去。
唐長老見著李長老,沒有說話,便不再多問。
不一會兒,便到了地宮正殿。
“晚輩聞戈求見忘塵真人。”
正店的大門是靜靜的敞開著,然而裡面卻沒有動靜,外面也沒有來接應的弟子。
李長老卻坦然一笑,這很符合他對地宮黃泉的印象。
“小友,這是不是不太歡迎我們,都沒人來答應?”李長老故意顯出一副慈祥的神態,眼神卻在期待聞戈小友的反應。
“前輩多心了,只是這位真人剛好不在罷了。”聞戈轉過身,臉上突然帶著笑意。
空中突然傳來劍鳴的聲音,一支劍便精準扎到了李長老的腳跟旁。
“外來者,禁止踏入地宮黃泉!”
剛才正殿的屋簷上,卻突然站著一個人。
自那日山門倒塌之後,其他宮中弟子便越是不敢靠近地宮黃泉;那些親眼見過忘塵從天宮碧落回來的人,至今還忌憚著那吃人的模樣。
所以,聞戈特地把二位老前輩帶了過來。
李長老心裡一顫,十年沒見,這地宮的弟子怎麽越來越彪悍了?
眀爵居高臨下,俯視著這兩個老頭,穿著粗布麻衣,但氣息卻十分的神秘。
隨後,他將目光落在了聞戈身上,西宮碎金的嫡傳弟子,平日裡從不來走動。
不等下面的人反應,眀爵操縱著插入地磚裡的劍,重新飛到了空中,轉瞬間就化為劍雨。
“嘿!殺人啦!”李長老抓著旁邊正要動手的唐長老,拔腿就跑。
聞戈見到二位前輩跑了一段距離,才不緊不慢地跟著。
“這該死的忘塵!教的的什麽弟子,見人就動手。”唐長老邊跑邊罵,“活該他門徒冷清!這樣的徒弟能有什麽出息?”
“嚇死我的腳趾了,那小子出手真狠,無聲無息的。”李長老自認為自己的洞察之力,可謂是上乘,竟未察覺剛剛那小子的氣息,讓他出了冷手:
“這小子氣息還不錯,看來羅天海會要好好留意留意他!”
“這地宮倒也沒什麽好看頭了,狗娘養的,忘塵弟子也就這點好苗子!”
唐長老狠狠頭碎了一口。
聞戈這時也跟了上來,嘴上掛著歉意:“對不住了,兩位前輩,讓二位受驚了。”
“你這是什麽名門正派,竟然如此粗爆!”唐長老憤憤不平,雙手插著老腰。
“那前輩教訓的是,只是那位師弟性格有些古怪,還望前輩不要見怪;前輩,對面山門就是南宮了,那裡有著我們門派最優秀的弟子,這次必定讓前輩見到我們上清道的優良教風!”
聞戈依舊恭敬地做著請的手勢。
兩個前輩相互對視了一眼,剛才吃的怨氣似乎消減了很多。
聞戈這回禦劍帶著唐長老和李長老,很快就到了南宮聚陽的山門。
置身陸拾階向上會經過弟子寢居居,在半山腰,這裡居住者三千弟子。
經過這裡的時候已經是天黑時分。
雖然有很多弟子已經就寢,但仍有不少弟子在夜下練功。
偶爾在路上會迎面走來一兩個弟子,見到了聞戈,便會駐足,恭敬得向師兄行禮。
不久,便到了南宮聚陽的宮門;這裡有著四位武功不凡的守門弟子。
不過這次,聞戈卻沒有帶著二位長老上去拜訪。
“二位前輩,咱們就到這裡吧,剛好雲霧將散,明月欲出,不妨晚輩請二位去北方的玥恆宮,賞賞明月如何?”
說到這兒,唐長老和李長老也順著聞戈的目光看向了天空,露出了一角的明月。
從南宮到北宮,要穿過北宮山腳下的小樹林;這是一個出了名的小樹林,對於上清道的弟子來說。
漸漸步入小樹林的深處,兩位老前輩也感受到了有些不對勁。
“小友,這真的是去北宮的路嗎?”李長老耳朵不時接收著幽暗森林裡面傳來的緋緋之聲。
所以說是修道之人,但這麽大一把年紀,對這些事情,還是多有了解。
“前輩莫慌,前面就要到了。”聞戈聲音忽遠忽近。
李長老就看著他的背影,在小樹林裡面,突然一個轉身便不見了。
“完了,上了那小子的當!”李長老撚著自己的胡子,心裡面一陣不祥。
然而在環視周圍的道路,卻已不記得先前是怎麽進來的了。
這小樹林的樹木長得格外的高而密,二位長老抬頭,看著天上隱約的月光。
耳邊的稀碎的說話聲,似乎在這靜謐中顯得更加的清晰。
二位長老沒有直接顯出真身,原本就是想在暗中勘察上清道的虛實。
於是乎,二人便在小樹林裡面東穿西找。
好幾次,一轉角就會遇見一些非禮勿視的畫面,於是林子裡便不時傳出吼罵聲。
這一晚,可是把這兩個小老頭給折騰慘了。
最後,二人好不容易才跑出了小樹林。
忘秋就在這出口靜候多時了。
“二位老朋友怎麽有興致來這兒探幽?”
忘秋看著二位長老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像一團亂麻。
唐長老抬頭一看,憤怒地說著:“忘秋你個老狐狸,敢一直耍我們?”
“你剛才那個徒弟呢?”
李長老仍然想不明白,自己在後面盯著那麽緊,還是讓他帶路的小子溜走了。
“聞戈不懂事,跟二位前輩開了個玩笑,現在已經被我發去面壁思過了。”忘秋平靜的看著二人抓狂的模樣。
“老滑頭,盡教些詭譎潛逃之術!”
唐長老和李長老,這會兒也顯出了真身。
上回,羅天海會提前來打探的,也是這兩個老小子;這回必定要好好招待一番。
“時候也不早了,已為二位長老備好了住處。”
忘秋轉身便飛走了,後面二人也跟在身後,不久便道到了西宮碎金。
…………
這夜南宮聚陽,忘戰的寢居裡燈火卻是通明的。
“師兄,我且有一事相求。”
忘戰與忘塵席地相向而坐。
“我答應過你的;問吧,我必定如實相告。”
忘塵臉上是波瀾不驚,但內心卻有些不祥預感。
黃昏時刻,他便來到了南宮聚陽,卻一直是喝茶閑聊;如今直到深夜,才談到正事。
“師兄,請再次為我度氣!”
忘戰垂下了眼眸,臉上似乎帶了些紅暈,仿佛猶豫了很久,終於下定了決心。
“你好好說話!”
忘塵看著他這幅神情,突然吊起了心臟。
上次在洞天福地,仿佛就是這幅光景。不過具體的事,忘塵也記不太清楚了;他隻記得被那三股清氣入體之後,渾身便充滿了力量,後面就不是很清楚了。
“師兄,你必須答應我,不然我就把你在東方石窟,自建石像的自戀事跡宣揚出去。”
忘戰突然抬起頭,炙熱的目光盯著忘塵。上次他去詢問掌門師兄,然而掌門卻含糊不答。思來想去,這件事情還是問忘塵本人最好。
忘塵心裡兩眼一黑,忘戰仍然揪著不放,臉上卻笑得那麽親切和藹,就像對面坐著的是小徒弟實殊一般:“師弟盡管說,師兄最理解你了,肯定會答應的。”
“那你坐過來。”忘戰示意忘塵向前靠近,說著卻突然脫了衣服,轉身露出背。
“這是幹什麽?”
“度氣,像上次在洞天福地那樣,師兄為我再來一次吧。”
忘戰盡可能表現出懇切,但聲音卻像是命令。
“你上次不是不願嗎,為什麽這麽急切?”忘塵向前靠了過去,卻並沒有急著催動功力。
“我……上次錯怪你了。”忘戰停頓了一下,卻把後面的話咽了下去。
“所以你還想要?”忘塵猶豫了一下,似乎嗅到了契機。
上次,在運功給小徒弟實殊療傷的時候,便猜測《天地六合心經(改良版)》的奇效。
忘戰仍然背對著他,沒有回答。
“師弟你要說實話,我才更好幫你呀!”忘塵放緩了語氣,不能逼的太急。
忘戰咬了咬牙:“你到底弄不弄?”
“你不說,師兄也不知道幫你呀……要不你還是把我的醜事抖出去吧!反正師兄名聲也就這樣了。”
忘塵說著站起了身,做出要離開的樣子。
“站住!”
忘戰一個瞬息,胸膛死死地抵在了忘塵面前,下一刻,整個房間都被禁製籠罩著。
“想走?師兄你不是答應過我嗎?怎麽能反悔!”
忘塵仰視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忘戰;袒胸露乳,光著上身,去突然沒有了剛才的扭捏。
“你先告訴我,為什麽非要找我度氣?”
“你真不清楚?”忘戰試探性地問著
“不清楚。”
忘塵也隨之嚴肅起來,他看著眼前人的模樣,便知不能在再調皮下去。
“好吧!接下來的話,師兄要替我保密。”忘戰懷疑的眼光一直注視著忘塵。
“我發誓,絕不外傳!”
忘塵神色堅決,舉拳為誓,“若違誓言,身敗名裂,橫死荒野!”
原本想說必遭天譴,不得好死。但轉念想了想,這是修仙的世界,這誓言可能真的會成真;他可不想一語成讖。
至於名聲, 本來就不好。
“那日在洞天福地,師兄為我療傷度氣,不僅保住了我的修為,反倒讓我更加精進……”忘戰低著頭,磕磕頓頓的說著,“所以我推斷師兄的《天地六合心經》,與我的《九陽炎天道卷》有相生相契的功效。”
原本是不打算來求忘塵師兄的。從拜入門派到今天,他的修為,每一步都是獨自穩扎穩打得來的。那些苦楚,那些汗水,他自己清楚:
修煉之路,從無坦途。
他所修煉的《九陽炎天道卷》功法霸道,屬極陽之物;如今他的修為,便是隨時都要突破煉神還虛出竅境,但是他卻一直未能夠承受住那道雷劫。
況且這件功法修煉到此等境地,已是前無古人。
如此極陽之物,便像一頭洪水猛獸一般;剛勁的功法,在血脈內橫衝直撞,所以,每次當他要突破雷劫的時候,便總覺得自己壓製不住這怒火,似乎便要墜入魔道。
所以,當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師兄忘塵,似乎便是調和這剛勁之氣的解藥時,他便想要千方百計去弄清楚。
《天地六合心經》是上清道最古老最晦澀難懂的一本秘籍,堪比掌門秘傳功法《天宮六卷》,修煉之人更是少之又少。
那些修煉《天地六合心經》失敗的人,下場都無從得知。
雖然《九陽炎天道卷》到最後也容易走火入魔,可是修煉的前中期卻可以突飛猛進,實力大增。
此法強勁霸道,以一敵多更是常有之事。
忘塵大驚失色,猛的護住衣領:“所以你想和我雙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