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皇城,垂拱殿。
“官家願意退位讓賢,自有太子擔任,怎可將社稷安危托付於婦人?”
“太傅休得胡言,父皇,兒臣內自揆撫,無德以稱。姑姑素女轉世,皇材帝器,舉世稱慕,此乃天命。天命不可久稽,民望不可久違。”
“金兵,豺狼也。臣聞官家旬日不返,日夜優思,孫太傅亦屢貽書請之。今茂德帝姬護駕返營,是為忠勇孝悌,當此之變,汴京何人能承其事者?”
洵德帝姬趙富金是在一陣爭吵聲中醒轉的。
金人索要太上皇宋徽宗、帝後、諸王、妃主,她這個妙齡公主自然不能免,完顏宗望獸性勃發,所幸她恰值月事,皇子右副元帥怒而毆之,權以泄憤。
恢復意識時,恐又遭凌虐,惶惶不安,直至熟悉的皇帝哥哥聲音響起:
“神侯高見。太上蒙塵、王公陷胡,宗室縱有高才,遠水亦難解京師之近憂!五妹通天徹地之能,齊光日月,材兼三極,勝邁我趙氏諸子,朕所親睹。神器向是有德者居之,何況都是我趙家兒女?”
趙富金起身睜眼,只見燈火輝煌,梁柱雕龍,正是她熟悉的垂拱殿布局,又驚又喜。
再望向上首,宋欽宗趙桓和茂德帝姬並肩而立,太子趙諶、太子太傅孫傅、東京留守王時雍、前任太傅諸葛正我、諫議大夫宋齊愈、樞密院事張叔夜環侍左右,氣氛緊張。
她回想眾人所言,心中一緊,不敢插話。
此際如李綱、許翰、范宗尹那樣“勁氣凜然”的直臣諍臣已遭貶黜,殿中群臣多為主和派,不乏身段靈活、苟且求存者,而六五神侯諸葛先生在京師人望甚高,即使是昔日蔡京、童貫都不敢輕易得罪,他支持茂德帝姬上位,官家和太子禪讓之意甚堅,這群大宋權力金字塔頂峰的人便不再反對。
趙福金見妹妹蘇醒,便笑問她的意見。
趙富金現在是京師碩果僅存的趙姓血脈了。
而她感念姐姐把自己救出火坑,毫不意外地投了讚成票。
清晨。文武諸官卿赴紫宸殿正衙朝會。
趙桓在群臣見證下頒發禪讓詔書,自責“遭無妄厄運之會,值炎精幽昧之期”,傳帝位於“齊光日月,材兼三極”的茂德帝姬趙福金。
事實上此時此境,正是最適合禪讓的時間節點。
對皇位有點念想的人無非是趙宋宗室,俱已身陷囹圄,稍有主見者不是遭宋欽宗貶黜,便是受到唐恪阻擾未能進京。更何況這帝位就是個燙手山芋,根本沒人想要,要了就得守東京,當趙宋旗幟,危機重重,趙桓兩度遭金兵扣留便是明證。
這時候有趙家人願意接盤就不錯了。
心思活絡的臣子,如宋齊愈者,甚至已打定主意,若是事不可為,把趙福金這新帝獻給金人擋箭,屆時他們無論逃或降,都是進退自如。
東方晨光熹微,風雪已止,趙福金一直垂袖靜立,待諸葛神侯平息爭議後,身著袞衣跨進朝堂,玄色交領衣配龍紋朱裳,廣袖飄搖日月十二章,玉犀簪導、玉衡朱紘,膚色瑩白,一雙細長的柳葉眉、上挑的丹鳳眼,端莊婉麗,覺醒道胎後自有寶光流轉,甚至掩蓋了她的絕美容顏,帶著渾然天成的威儀,氣度非凡。
當她一步步登上玉階龍椅,徐徐坐定,歷任皇帝遺留的氣機頓時如雨後春筍般湧現,滋養交融進趙福金的道韻,周身光暈流轉,眾卿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細瞧,紛紛山呼萬歲,納頭便拜。
“臣,恭賀官家隆登大寶,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宋中樞的公侯卿相俯首稱臣,由衷敬服。
只有最前列的諸葛神侯有所抗性,他見聞廣博,自然不信趙福金所謂的素女轉世之說,認定這是某種道法武學,心中疑惑:
“比之昨夜,官家的氣機又有增進圓融,別說號稱道家仙法的無極神功了,就是所謂的先天破體無形劍氣也難以將氣機提升得如此輕易。……莫非是傳說中的真龍罡氣?”
此世凡人哪裡識得先天道胎之玄奧?
趙福金微笑道:“眾愛卿平身!”
“朕之登基,乃奉昊天上帝之命下界挽救蒼生於水火。權宜一時以紓國難也,待他日華夏江山一統,馬放南山,刀槍入庫,朕將還政於太上皇,回返天界。”
群臣起身面面相覷,前陣子郭京的六甲神兵狼狽潰逃的例子猶然未遠,官家怎還玩這種把戲?莫非是評書戲文聽多了?還是被林靈素教壞了?
宋齊愈暗叫一聲機會來了,官家養在深閨,婦人之見,哪裡知兵?必是要求和!現在替官家分憂,待金人退兵,自有他好處。迫不及待地出列奏道:“官家仁義,實乃百姓之福。臣奏請官家再開和談,示好金人,贖回太上皇及眾宗室……”
趙福金喔了一聲:“贖?宋愛卿何時把太上皇賣給了金人?”
宋齊愈心中咯噔一響,這他哪敢承認?更何況把太上皇送進金營是滿朝文武的默契之舉,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說,這鍋他要是背了,何止是滿門抄斬的罪過?放史書上都要遺臭萬年。頓時慌了手腳:“臣不敢。只是聖朝以德治國,仁孝,德之本也。太上失陷,為人子,當思木本水源之恩,猶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
趙福金聞言,點頭讚道:“愛卿公忠體國,孝義無雙,所言極是。諸位愛卿當學宋愛卿,暢所欲言,若有禦敵之策,不妨直諫。朕雖無李世民寇仲之能,但也不會效那武則天,因言降罪。”
眾臣看到宋齊愈一言不慎,汗流浹背的模樣,哪裡敢進諫?言多必失,新皇臨朝,難以揣測君心,若是如宋齊愈那樣觸了官家忌諱,豈不是自討苦吃?均是眼觀鼻鼻觀心,泥塑似地僵立,更有虛弱者已經搖搖欲墜,幾近暈倒,由外面侍衛扶到偏殿去歇息了。
趙福金心中一哂,淡淡瞥了諸葛神侯一眼。
諸葛神侯拱手奏道:“臣以為,金人欲壑難填,一味妥協求和,非但換不來和平,反而縱其桀驁凶焰,太上皇更添煎熬。倘若我朝上下一心,擺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氣勢,金人有所顧忌,反而會禮遇太上皇,待援軍齊至,京師之圍旋踵而解。”
趙福金微微頷首,又搖頭道:“朕聽聞金兵圍城時,各路勤王軍集結前來參戰,而當時宰相唐恪下令不得妄動,於是勤王軍不戰而散。書密院事兼大河守禦使李回,聞金軍至,倉皇逃歸。朝廷軍心渙散,團結禦敵,恐怕難矣。”
諸葛神侯微微一怔,他知道官家傾向主戰派,但現在的言外之意卻不盡然。不愧是帝王家長成的帝姬,心思難測。
半晌,回道:“……神侯府攜禦林軍誓為官家而戰,與城偕存。”
趙福金點點頭,面露失望之色,以她的姿容和道韻,這份情態直惹得朝堂眾城府深沉的袞袞諸公心旌神搖,險些出聲附和諸葛神侯。
突然,張叔夜昂首出列,慨然道:“我部三萬人願死戰!”
趙福金微笑道:“張愛卿忠心可鑒,拜為少宰兼中書侍郎。”
眾臣嘩然。張叔夜面露感動,倒頭拜倒,高聲謝恩。
前太子太傅孫傅、東京留守王時雍見趙福金初登帝位,如此兒戲,蹙眉欲諫。
但趙福金剛剛已經給了他們發言的機會,現在不會再給他們表演的時間了。
“汴京兵力幾何?能否禦敵?朕比諸位愛卿更清楚。戰事初起,三萬禁衛軍便逃亡了一大半,更有奸相誤國,令援兵裹足不前。文武大臣怯於公戰,勇於私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這樣的朝廷,難怪黎民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我趙氏固然會貽受史冊之譏議,而禍國之臣必且遺臭萬世矣。”
其實主和派的理由並沒有錯,東京開封不好守。城牆外居民百姓太多,引入城中,對糧草壓力太大,驅趕走了跑不遠,會被金人捉來填護城河。以東京繁華的人口,物資消耗巨大,金人只要圍點打援,城裡人很快就得全部餓死投降。 第一次東兵圍城贏得了喘息之機,不代表第二次東京保衛戰就能打退金兵。
但宋廷從上到下無人敢戰,萬千男兒齊卸甲,實在是過於屈辱。這樣的朝廷,即使通過議和爭取了發展之機,仍然會重蹈今日之覆轍。
幸好她趙福金,堂堂先天道胎,在這個低武世界平定一國,應當不難!
“金人肆禍,亙古無比,太上皇及眾宗室妃嬪蒙難,此千百年無窮之恥。天子之孝,與民不同,報難報之恨,雪難雪之恥。眾卿以為如何?”
群臣凜然。官家話都說到這兒了,再敢議和就是陷君上於不義了。紛紛讚頌官家深明大義,有古之聖王風范。少數持重者暗歎官家感情用事,恐不利於江山社稷。
諸葛神侯肅然道:“官家聖明!此陛下之職,而群公所當盡心也!臣諸葛正我,願誓死隨陛下共抗金虜,湔雪前恥,中興大宋!”
趙福金讚許頷首。
文武百官見事已至此,無論心中作何想,只能表明對官家和趙宋的赤誠忠心,齊聲附和道:“臣願誓死隨陛下共抗金虜,湔雪前恥,中興大宋!”
在這一片洪亮的聲音中,趙福金微笑道:“眾卿果真是忠臣。朕深感欣慰,各位都是我大宋的肱骨之臣,朕豈會安坐宮廷眼睜睜看著諸位捐軀沙場?”
她一拍龍椅扶手,長身而起,清亮的聲音如珠玉落盤,揚眉颯然道:“這震國威、興炎宋的第一戰,就由朕親征!好叫金虜知道,太祖太宗用雙拳打下的江山,我們趙氏兒女,同樣能親手捍衛!”
眾臣:“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