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幾片山坡底部的山澗內。

　　這裡常年照不進太陽，涓涓暗流又帶來陰寒。

　　幾處破屋點綴其中，沿著暗流布置，初看居然也有幾分園林景色。

　　東三街惡鬼臨死尖嘯。

　　讓這片沒有任何活物的山澗，慢慢從最頂部高大破屋內，亮起點點幽綠鬼火。

　　隨後一個蒼老的聲音，用怒極反笑的語氣，不斷重複:

　　“好...好...好！！！”

　　...

　　...

　　東三街捕房。

　　桌子上擺滿錢財，白花花的銀兩亮的有些晃眼。

　　“常爺，這都是小的們從劉二店裡抄來，您看怎麽安排?”

　　三個捕快站在一排，臉上堆起笑容，眼神不斷在桌後慵懶歇靠的常安和白銀之間來回轉動。

　　看著這些錢，常安沒有立即起身，老習慣送了口酒，隨後才放下酒壺來到桌前。

　　拿起刀鞘，將眼前白銀一分四。

　　“這四份你們各拿一份。”

　　眼前錢財很多，常安也沒大方到全給出去，還是留了一份給自己。

　　只是在場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沒有一個動手。

　　常安眉毛一挑，捕快見了不敢等對方說話，立馬解釋:

　　“常爺，您威武又仁厚，小的們能遇上您這樣的捕頭，實在是小的們運氣，只是...”

　　說道一半，開口捕快不敢繼續，另一個捕快見了一急，連忙補充:

　　“只是小的們實在不願再待在涼州，這些銀子小的們不要，只求常爺給我們的請辭冊上勾個紅。”

　　兩人說完，惴惴不安站在原地，不敢直視常安。

　　大黎律法嚴苛，沒有上司點頭，官吏擅離職守，直接就是死罪。

　　這也是為什麽東三街情況嚴重，他們三人卻依然不敢跑的原因。

　　常安聞言也沒太大表情，只是安靜看著開口這兩人一眼，隨後起身。

　　這一動作兩人嚇得後退一步，但眼前不是常安伸出的刀，而是手。

　　兩人一愣，常安面帶不耐

　　“文冊呢?給我。”

　　看著常安居然如此痛快，兩人大喜過望，看也不看滿桌銀兩，連忙拿出文冊，小心遞給常安，目不轉睛看著對方勾了紅。

　　相對於能脫下官衣離開涼州城，桌上銀兩簡直不值一提。

　　‘劉二和惡鬼算個屁，要不了幾天隗老鬼就要殺來，留在這裡就是等死！’

　　痛快遞給兩人，常安又看向另一個:

　　“你的呢?”

　　誰知這個捕快卻呼吸沉重，漲紅了臉，激動道:

　　“我不走，我要跟著常爺，我要殺鬼！”

　　這是一個年輕人，昨日最先說明情況的，也是這個年輕人。

　　此刻年輕人看向常安的目光，滿是崇拜和熱血，內心被壓抑已久的年輕志氣，在這一刻被徹底激發出來。

　　常安見了一愣，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又無聊的倚靠回去:

　　“不走桌上錢財也只有四分之一！”

　　旁邊兩個捕快早就收拾好，拿著常安勾紅文冊，不斷點頭哈腰向常安告辭，隨後馬不停蹄脫下捕快服，消失在捕房門外。

　　本不算大的捕房此刻只剩下兩人，一時間居然也有些空曠起來。

　　又送一口酒，抬頭看著日頭高懸，常安終於起身，換上捕頭服，提起長刀，往門外走去。

　　正在算自己那一份到底有多少的年輕捕快見了一愣:

　　“常爺這是?”

　　“巡街！”

　　簡單兩字，聽在捕快耳中卻仿佛一道驚雷。

　　東三街，已經不知有多久沒有巡過街了...

　　東三街今日熱鬧的很。

　　先是昨天新來的捕頭一口氣殺了劉二三十多人，今天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百姓居然親眼看見常安帶著捕快，在巡街！

　　鄧小志高挺胸膛跟在常安身後，身上捕快服從未如今天這般筆挺，手中佩刀也提的有勁。

　　跟在常安身邊，也不斷介紹著東三街的情況:

　　“咱們管轄的三條街，都沒有什麽油水，反倒是難民多得很。”

　　“每天餓死的難民沒有二十也有十八，好在咱們涼州寒冷，屍體放久了也不會臭。”

　　鄧小志邊走邊說，常安則皺眉看著周邊情況。

　　入目處除了極少數當地住戶，其他全是不知從何而來的難民。

　　此刻難民三三兩兩，以各種姿勢蹲靠在牆角屋簷，只有在身著官衣的常安路過，才願意花些力氣掀起眼皮，瞪著無神雙眼看一眼。

　　在涼州，身為捕頭的常安，是這些難民唯一能想到可以在關鍵時刻求助的官方。

　　換句話說，至少在東三街，常安就是百姓和難民眼中的大黎朝廷。

　　而常安不僅是他們捕頭，更是他們的救命稻草，父母官吏！

　　感受眾人投來充滿希冀的目光，以及發現沒有食物後的失望，常安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只是默默打量周圍一眼，隨後走過。

　　連著走完兩條街，遠處小巷突然傳來一陣高聲，引得常安看了過去。

　　這一看，居然還發現個熟人。

　　鳳三兒擋在一對年幼兄妹前，對著眼前幾個當地居民子弟大聲漫罵。

　　而在她的身後，那對兄妹居然正抱著常安那日烤的肥雞，抓緊往嘴裡送。

　　鳳三兒:“我XX...！你XX...！乾XX...！”

　　鳳三兒滿臉凶悍，絲毫沒有身為少女的半點矜持，罵起人來更是言語‘優美’到了極致。

　　身後兄妹則埋頭苦吃，妹妹蹲著，哥哥則完全趴在地上，似乎腿部有殘疾。

　　被罵的幾個居民子弟，此刻臉色氣的紅白一陣，摩拳擦掌準備動手。

　　鄧小志見常安望向那邊，小心觀察一下常安神色，隨後才走了過去。

　　“滾開，這麽小的難民你們也欺負?你們是哪家的?”

　　正準備動手的幾個居民子弟，見捕快居然出門巡街，臉上先是一陣震驚錯愕，隨後也不敢有絲毫反抗，連忙一哄而散。

　　鳳三兒看著突然出現的捕快，臉上也是錯愕，但很快發現不遠處正望向這邊的常安。

　　滿是汙泥的小臉，馬上堆起笑容。

　　那兩排明亮貝齒，在陽光下居然泛起微光。

　　鳳三兒正要打招呼，常安卻回過頭，轉身離開。

　　三條街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兩人花了半刻鍾走完。

　　等回到捕房，常安看著桌上銀兩，想了想，將另外兩個捕快留下的錢財混在一起:

　　“這些錢拿去買些糧食，在捕房門口給難民施粥。”

　　聽見這話，鄧小志一愣，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又憋了回去。

　　‘大黎朝的難民，是救不完的...’

　　常安不去管鄧小志錯愕，放下佩刀後來到捕頭桌前，隨意翻開擺放在上面的文冊:

　　“咱們東三街一共有多少個捕快配額?”

　　正在算錢準備買糧的鄧小志放下紙筆，連忙回答:

　　“按大黎律，每條街當配捕快三人。”

　　“咱們三條街，該有捕快九人。”

　　聽見這話，常安放下文冊:

　　“先招人把，僅靠你一個人，又要巡街又要施粥，忙不過來。”

　　鄧小志:“...?”

　　‘什麽叫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