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老一直在京城,為何沒將妻兒都接去京城同住?”
“這與此案可有關聯?”
陸凡笑道:
“閣老為官多年,所經之事,所歷之人非旁人能比,這案子發生在林府,閣老關心則亂,理不出頭緒才找皇上幫忙,皇上既然命我這帶罪之身前來查案,自然是信得過,閣老隻管答我所問,若是我不能找到真凶,皇上自然會發落我,閣老千萬莫給我借口。”
林閣老冷哼了一聲說:“你這張嘴,巧言令色!凶犯殺我孫兒孫女,與我將他們留在蓮縣有何關聯?”
“那我這般問,閣老嫡出子女有幾人?”
“三子一女。”
“如何排行?”
林閣老不耐煩的說:“女兒最小。”
“閣老為官這麽多年,可有常回家看看?”
“公事繁忙,只在父親母親過世時回來過。”
“那時閣老尚未入閣?”
“是。”
“明日我需要些人手,挖一挖後花園。”陸凡說的雲淡風輕。
“嗯?”
“閣老常年不在老宅,夫人又已過世,三位嫡子……不像是能主事的,女眷我不方便見,隻好自己想辦法,或許在閣老不在家這些年,家中有下人欺主,太過猖狂也未可知。”
“你要……找屍骨?”
“對!閣老說眼下推斷都是我的猜測,我當然要找到實證,這樣才能印證我的推斷。之前幾起命案,死者都是被毒蟲咬傷後死亡的,府中下人參與的不少,大管家參與了,二管家可能也參與了,還有妾室的丫鬟,公子小姐身邊服侍的人,有可能都參與了。”
林閣老突然猛烈的咳嗽了起來。
“你能撐得住嗎?後面的話,可能你更接受不了。”
林閣老止住咳嗽,勉強擠出一個字:“說!”
“之前這些人因何喪命我還不知,但公子小姐的死……與他們應該不是同一個凶犯。”
林閣老微微皺眉,竟是沒有陸凡想象的那般激動,陸凡心中不免感歎:薑還是老的辣。
“你是說……殺害麟兒他們的另有其人?”林閣老沉默片刻問道。
“或許是,或許不是,眼下尚無定論,所以明日我要動土,若是發現中毒的屍骨若乾,那便證明有這麽一件事在林府存在多年,但有人不想被外人知曉,閣老離家數十載,有些事閣老未必清楚,有可能他們頻繁出手便是不想讓閣老知道……”
“若是發現屍骨,如何證明殺我孫兒的凶手另有其人?”
“下人也好,妾室也罷,突然死亡閣老怎會上心?他們既然是為了不讓閣老知曉,又怎會輕易動閣老的嫡孫?他們也隻敢動閣老不在意的人罷了,不然閣老必定會如現下這般,即便要勞煩皇上,也要查明真相!”
“若是麟兒他們同樣發現了什麽……”
“可以收買醫師,讓他們病重不能言,閣老除了憂心又能如何?更何況,能被三位公子小姐先後獲知的要命事……存在嗎?”
“有人只是想要他們的命!”林閣老沉著臉說。
陸凡點頭又說:“再有,恕我直言,閣老那三位嫡子看上去可不像會因兒女離世而臥床不起的。”
林閣老這次卻是猛地抬起上半身,而後竟是沒有再躺下,而是盤腿坐穩,探身問:“你是說那人想讓我林家斷子絕孫?”
“我原本沒有想到林家公子小姐與前面幾起案子不同,但剛剛見了他們的父親,他們連自家孩子死狀都不知,也無人有興趣多問兩句,隻著急回去歇息,我不覺得這樣的父親會因為孩子的死而一病不起。”
“他們……被他們的母親寵溺著,身體自小便羸弱。”
“嫡子嫡女身體都羸弱?”
“是。此事皇上知曉,皇上體恤我苦衷,我在朝為官,難免有人想巴結,也難免得罪人,他們只是養在府中的閑人,若是去了京城,被有心人利用,我會舉步維艱。”
“聽著閣老像是一直想做個好官。”
林閣老哼了一聲說:“你年紀尚輕,寧國侯武將出身,隻知打打殺殺,官場上的事說了你也未必懂。”
“閣老說的有理,還是說回案情,他們幾人可有一病不起的時侯?”
林閣老沒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
“府中共有幾位醫師?”
林閣老不耐煩的擺手說:“這些事你盡可去問管家。”
陸凡笑了笑說:
“若是我推斷不錯的話,至少兩位醫師,一位是今日被我綁了的,他應該是專為府中如大管家這樣的,雖不是主子又比下人尊貴的人醫病的吧?正是這位醫師謊稱大管家已死,且死於胸痹之證,實則當時大管家還有氣兒,且最終死於毒蟲啃咬!醫師說是二管家讓他說謊的……還有一位醫師應該是專門為府中主子看診的,我們侯府便是如此,只是我們府中還有一位專門為孩童看診的醫師,我看林府……經年未有新生孩童,怕是用不上。”
剛剛還信誓旦旦說自己對事不對人,隻查案情不會刻意惹惱閣老轉眼話語中便夾槍帶棒,林閣老竟是輕信了陸凡之前的言語,眼下卻被陸凡氣的只知道瞪眼。
“閣老心胸窄了,我只是說實情,林府人口多,養幾名醫師再正常不過,現下抓住了一個有問題的,那別的醫師是否也要請來問一問?他若是還堅持說閣老的三個好大兒都是因傷心一病不起,閣老是不是心中也就有數了?”
林閣老惱怒中竟是不自覺的點頭,眼神中已有藏不住的狠厲,他咬牙說:“你只需查明是誰想害我林家?!”
陸凡聳了聳肩,說了句廢話:“等查清楚了,也就知道了。”
“那毒蟲……先放一放,你要傾盡全力盡快查明是誰害了我的孫兒孫女!”
“不用先將醫師請來問話再做定論?”
“哼!我回來也有一年了,他們三個雖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你說的對,他們不會關心孩子的死活,隻關心是否能有銀錢到手,如今臥床不起已月余,湯藥不斷,卻不見起色……若那醫師真的有問題,我也在用他的藥……”
“閣老可覺著見好?”
林閣老平靜的點頭。
陸凡皺了皺眉,剛剛林閣老的表情還五彩繽紛,只是兩句話後便雲淡風輕了,這是在官場上歷練出來的神功還是……另有隱情?
陸凡想了想,探身說:“先不要驚動那位醫師,我先將之前那幾起命案查明,不然,別說是我,閣老想保命或許都難。”
“你這娃娃太過危言聳聽,這是林府!我還沒死呢!”
陸凡聳了聳肩說:“是林府不假,但閣老甚少回到老宅也是真,這裡不是京城的林府,閣老小心些沒有壞處,我自會盡快查明案情,所以明日我要動土。”
“我若是不允,你便查不下去了?”
“還有一個法子……開棺驗屍!哪怕已是白骨,我也能看出些端倪,這便是皇上會命我查案的緣由,有些事不是閣老能知道的,閣老若是既不讓動土,也不讓開棺驗屍,那……我真的要與皇上好好說說這事了。”
林閣老面色鐵青。
……
這一夜的月色清朗,寒風輕撫,十分的乾冷。
陸凡與林閣老密談了很久才出來,劉能和於謙凍得直跺腳,劉能埋怨陸凡時間太長,陸凡隻笑了笑,而後轉頭看向凍得發僵的丁二說:“帶我們去歇息吧。”
丁二走在前面,於謙拉住陸凡低聲問:“還不將他綁了?”
“再等等。”陸凡說罷走到丁二身側問:“是你讓醫師說謊的?”
丁二沒想到陸凡這般直接,兩條腿頓時邁不開步了,可也只是驚慌了片刻便開口道:“我只是囑咐他莫要添煩惹亂。”
“哦?將大管家救活會給你添麻煩,惹禍患?還是說他活了,你便沒了升任大管家的機會?”
“不,不是這個意思,眼下林府事多,既然已經死了,悄悄埋了便是,何必……”
“你如何判定人是活是死?”
“啊?”
“我換個問法,是誰發現大管家死了的?”
二管家愣了一下說:“我還真不知道,有小廝來報說大管家死了,我趕緊叫上醫師趕到老爺院中,也沒想著問是誰發現的。”
“可有回稟林閣老?”
“那是自然,老爺也是嫌麻煩,便命我盡快處置妥當。”
陸凡笑了笑說:“但願明日還能見到你。”
丁二渾身又是一僵,在前面順拐帶路而不自知。
……
陸凡幾人回到之前歇息的院子,這個院子有正房和東西廂房,還有耳房,今日被綁的那些人都被關在耳房中,看守的十名小廝縮著脖子擠在廊下。
陸凡讓丁二帶著小廝們去歇息,而後開門進了耳房,看著黑漆漆一地的人說:
“今日查明大管家死因,或許可保住你們的性命,再殺你們滅口只會露出更多破綻,且我來過了,他們無法知曉你們到底說了什麽,再殺你們也是無用,所以,不用擔心,好好歇息吧,你們最終會有官府定罪。”
陸凡說罷,出了房門,看著劉能上了鎖收好鑰匙。
於謙低聲問:“不審他們嗎?”
陸凡說:“咱們現在人手少,審出來了接著抓?而後關押在何處,由誰看管?他們都是棄子,能知道的也很有限,咱們沒時間順藤摸瓜,他們說的或許會將咱們帶偏,不如再等等。”
劉能也學著於謙的樣子壓低聲音說:“你要是確定能抓到凶犯,我們可以向司尊要人。”
陸凡走在前面呵呵一笑說:“能不能查明你們都需調些人來,隻當是救自己性命吧。”
說話間,三人走到正房門口,陸凡推開房門。
流雲已經回來了,坐在正房中,守著炭盆喝著熱茶。
“你倒是閑在。”劉能進屋便站到火盆前氣哼哼的說。
“我閑在?我還不是為了大家的性命?”流雲翹起了二郎腿。
陸凡坐到椅子上問:“林閣老那兩位庶子現下官職高不高?”
“看樣子你是真不記得以前的事了,連林閣老兒子的官職你都不知。”
陸凡但笑不語。
於謙坐在陸凡身邊的椅子上說:“林閣老致仕之前自然是會安排妥當的,兩個兒子一個已然是戶部侍郎,正二品,一個外放做的知府……”
“那你們之前還假設說他們若是殺了林閣老,府中便無人能與皇上說上話了,林閣老這個二品的兒子怎會沒有機會?”
“哼!比起他爹可差遠了,有事皇上自然會宣他們覲見,沒事他們也只能待在衙門裡,哪像林閣老,在任上的時侯日日陪著皇上,幾十年的情分了,他兒子比不了!你為何要問這些?”
“沒事,林閣老已經同意明日動土,今晚早些歇著吧,我和流雲住東廂房,你們倆住正房,邏卒這一天也很辛苦,便委屈些住西廂房吧。”
陸凡說罷便起身帶著流雲就要走。
於謙忙問:“你剛剛說調人來也是為了我們自己性命,真有這般嚴重?”
“家醜不可外揚,只看林閣老和那位二品侍郎在皇上那裡有多大的臉面了。”陸凡頭都沒回,帶著流雲出了房門。
劉能看著關好的房門,扭頭看向於謙問:“咱倆何時要聽他號令?他說怎麽住便要怎麽住?”
於謙沉思片刻,伸了個懶腰說:“要不你也能一日內查出個子醜寅卯來,技不如人便委屈些吧。”
“別說,這小子還真的挺厲害,咱們之前能問的人都問過了,也沒發現什麽,他來了幾下便找到症結所在,做世子真是可惜了。”
“不然呢?”
“來咱們探事司,怎麽也比咱倆官職大。”
“人家要去也是去刑部,能堂堂正正的查案,何苦來咱們這裡?咱們經手的案子,哪一樁是好查的?不是州縣查不明的奇案便是不能為人知的密案。”
劉能擺手說:“咱們這裡是辛苦些,但好處也多呀,沒些硬的關系還進不來呢。”
於謙皺眉說:“我是擔心今晚……但陸凡說今晚那些人不會動手,一想到被毒蟲啃咬,哎呀!別睡太沉,機靈著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