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因為二管家今日有意讓你查這位瘋癲老姑娘,你才……”
“不是,是我剛剛問話二管家,我認為他會真話假話放在一起說,才會讓咱們難辨真假,我突然問起這位老姑娘的日常,他沒時間編,更無時間細想,所以大部分說的應是實話。”
於謙忙問:“你都問了什麽?”
“我問他大小姐睡覺可睡得踏實,用飯可香,動手打殺下人是常事還是偶爾,可會胡言亂語……他答這位大小姐有時晚上折騰,時而暴飲暴食,時而顆米不進,經常胡言亂語,日常只是打幾下,偶爾才會下狠手。”
“這能說明什麽?”於謙問。
“說明這位老姑娘沒什麽力氣!”陸凡嚴肅的說:“林閣老說正室夫人生下的這四個孩子,自小都身體羸弱,她是林府的大小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本身就不會有什麽勞作,病症也是慢慢嚴重的,且因病症又吃不香睡不著的,她哪來的力氣打殺下人?我是說能將比她強壯的下人打死,需要的不僅僅是力氣。”
劉能急道:“非得是打嗎?她用匕首,剪刀,哪種不能殺人?”
“林府願意她沒事殺人玩?”陸凡皺眉問:“有一次之後,她屋中還能有這些利器?”
劉能眨了眨眼又說:“也可能她不動手,而是命身邊的人動手……”
“有這工夫他娘早就知道了,能不過來阻止?我知道下人的命不值錢,但林府的名聲可是關系到林閣老仕途的,正室夫人即便再不滿林閣老寵妾,也要維護林府名聲,因她的子女和她都被罩在這名聲之下!一兩個下人被打殺了還說得過去,這麽多下人死了,他們瞞得豈不辛苦?早晚紙包不住火。”
於謙點頭。
劉能撓了撓頭問:“那,那你說毒蟲案到底是為了遮掩何事?”
陸凡低頭沉思了片刻,抬頭嚴肅的說:
“我知道我下面說的話你們可能聽不懂,我盡量用你們聽得懂的意思表達。”
陸凡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林閣老說嫡子嫡女自小身子弱,你們覺得這會是他們沒去京城居住的原因嗎?莫說林閣老位高權重,便是富足之家,想將體弱的女兒嫁出去,想為體弱的嫡子找個好營生,都不是難事,大不了養一輩子,沒到見不得人的地步,可對?”
於謙想了想點點頭,劉能也跟著點頭。
“尤其是庶子出息,林閣老是不是理應讓兄弟幾人親近些,將來也好有個照應?”
二人又點頭。
“可實際上,這兄弟幾人很少來往,難道只是女兒瘋癲嗎?我昨日問過那些粗使婆子,他們說三位嫡子偶爾也很是暴躁……”
“你是說……三位哥哥跟妹妹一樣?”於謙不可置信的問。
陸凡深吸一口氣說:
“若是嫡子嫡女都有這種瘋病,但林閣老是正常的,那是不是說明……正室夫人本就有瘋癲之證?”
二人倒吸一口涼氣。
“之前問話時有人說過,林閣老家原本很困頓,他十年寒窗怕是已將家中吃空,能娶到什麽樣的夫人呢?且我未聽說林閣老有兄弟姐妹,隻說父母在他考中之後幾年中相繼去世,這林府的家醜怕不止是已經故去的大小姐,或者說,這位老姑娘怕是替她娘親兄長們背了鍋。”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良久之後,於謙才開口道:“也就是說,妾室和小廝還有遠房親戚看到的是……三位嫡子發瘋殺人。”
劉能急道:“這事兒可是發生在林閣老回來之後,林閣老怎會不知?”
陸凡笑了笑說:“林閣老知道的僅僅是老婆孩子都不正常,至於別的,自有夫人遮掩,而這種遮掩之法也傳給了嫡子們。”
“我還是想不通!”劉能搖著大腦袋問:“若是夫人都是個瘋癲的,她如何想到遮掩之法?她如何瞞住林閣老?別忘了早些年,林閣老的父母尚在,夫人即便能讓老宅所有下人閉嘴,又怎能封住公婆的嘴?”
陸凡想了想,耐心的解釋道:“這種瘋癲之證並非從一開始便如此厲害,且不犯病的時候,與常人無異……”
“你得過?”劉能瞪大眼睛問。
“我在獄中無事可做,便與獄中死囚閑話,聽到很多之前未聽過的奇聞軼事,死囚將死,自然不會出言誆我,且在橋台縣得知縣賞識,出過幾次獄幫知縣查案,所經之事,所見之人非京城侯府能比。”
劉能認真的哦了一聲。
陸凡趕緊轉移話題,又說道:
“這瘋癲之證一開始若只是輕症,也就如同脾氣差點的人一般,只看林閣老與夫人連生四個孩子便知,那時侯的林閣老並不知道夫人有這種病症,後來林閣老進京趕考,一考便是好幾年,夫人在老宅既要伺侯公婆,還要照顧孩子,家中又無銀錢,日子何其艱難!這樣一來便使得夫人加重了病情,所謂瘋癲之證,不過就是想得開想不開,是否有執念?執念起,人便更加瘋魔,但那時侯夫人還能多少控制自己,直到林閣老高中,仕途順遂一路高升,仍不肯歸家看看,再加上納妾生子,夫人或許才嚴重到殺人泄憤的地步。”
陸凡頓了一下又問:
“你們可知林閣老那兩位庶子年紀幾何?是不是沒有比家中嫡子嫡女小太多?”
於謙忙說:“那位戶部侍郎可是年紀輕輕便高中了,如今也是剛過四旬的年紀。”
“這就是了,林閣老還未高中,老宅中人艱難度日之時,他就納了薛氏,這件事必然對夫人刺激很大,那時家中只有孩子,夫人怕是沒少打,直到家中日子好過了,有了下人可用,夫人才開始用下人發泄恨意,別人或許無力打殺誰,但這位夫人必定是受過苦,出過力的,她手上的力道絕不輸給一名正常男子!只是……我眼下還不知林閣老為何對自己父母不聞不問,或許他是記恨父母給他找了這麽個妻。”
劉能緊鎖著雙眉說:
“我多少聽懂了一些,林閣老這些年對不住正室夫人和嫡子嫡女,使得本就有病在身的夫人病情加重,子女從小挨打,性情要麽怯弱要麽暴躁,等夫人打殺下人時,被子女學了去,尤其是三個兒子,但這事被林府老宅瞞得嚴實,林閣老隻知皮毛,不知細節。”
陸凡點頭說:
“林閣老不肯帶嫡出子女進京,或許也有報復正室夫人的原因在,他想為此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堵住朝堂之上那些人的嘴,並不容易,至少林閣老找的這個理由皇上是認可的,文武百官像是也沒有什麽異議,你們在京城多年可有聽過有人背後議論林閣老寵愛庶子而忽略嫡子?”
於謙搖頭說:“這麽議論的倒是沒有,只聽說過林閣老出身寒門,讓庶子出頭也是不得已,至於為何不得已便不知了。”
劉能說:“早些年或許還有人議論,那時我們還小記不得,等林閣老權勢在手,還有誰敢議論?只要皇上不覺得有什麽,也便無人敢說了。”
陸凡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麽說:“我覺著……林閣老或許也曾挨過打,且不止一次。”
陸凡說完壞笑了起來,像是看到了林閣老挨揍時的模樣,而後緊跟著又說:
“林閣老對先前的幾起命案無動於衷,或許是他心裡有數,又或許他確實不知實情,可當他孫兒孫女也死了,心中便生出一份執念,人走茶涼,他沒有實權之後心中的落寞讓他衝動了一回,他想告訴世人,即便致仕回了老宅,也不是誰都能欺負的!”
於謙歎了口氣搖了搖頭說:
“殊不知這次衝動竟是將自家家醜徹底露了出來!林閣老致仕後肯回到老宅,也是因為夫人已經過世,他知道兒女性格怪異,並未想到會嚴重至此,如今可確定那妾室,下人乃至親戚被殺,都是那三位好兒子為了不讓林閣老知曉而滅口,毒蟲或許便是那醫師想出來的法子,他們自覺如此便可萬無一失。”
陸凡收斂笑容,深吸一口氣,他以為要多費些口舌才能將推斷說明白,沒想到於謙與劉能理解的這麽快。
“但是,為何那妾室會看到嫡子瘋癲的樣子?她都能看到,為何林閣老會不知?”於謙問。
陸凡想到昨晚與林閣老的對話,眉頭皺了皺說:
“我現在還不知道是哪位嫡子犯病出了自己的院子,但那兩名妾室居住之地很是偏僻,有些動靜也傳不到林閣老的耳朵裡,這便是我剛剛問起林閣老回來為何沒有老仆,管家相隨的原因。”
“林閣老隻帶了隨身伺侯的下人,帶回來的人少了,在老宅裡便如同少了耳朵。”於謙總結道。
劉能忙說:“如此一來,公子小姐的死更可斷定是他人所為了,那三位再畜生也不會殺自己的孩子。”
陸凡緊皺雙眉沒有吭聲。
於謙與劉能相互看了看,劉能大咧咧的說:
“我知你擔心什麽,你怕一旦查向府中三位嫡子,林閣老便會即刻阻止,但你也說過這事兒林閣老知道的時侯,皇上也就知道了,查不查下去由不得林閣老,再說,即便不查了,咱們也算是完成了差事,說到底這也是林府的家事,咱們聽令便是了,這段時間先將毒蟲案放一放,將公子小姐被害一案查明是真。”
陸凡看向劉能,很是嚴肅的說:“我真正擔心的不是毒蟲案而是後一起。”
劉能‘嗯?’了一聲。
於謙嫌棄的說:
“你說怪我說你嗎?他之前說了多少次了,林府的孫少爺孫小姐能是外人進府殺的了的?他還說過凶犯知曉毒蟲案,想借著這股風,將嫡子嫡孫全都絕了,誰能知曉毒蟲案?若是已經傳的府外都知道了,還用咱們來查?他還說了,毒蟲案的凶犯怕封府,後一樁命案的凶犯不怕,何人會不怕?他剛剛說了一大堆,就是為了解釋清楚二管家是誰的人,誰的人?誰會想在這個時侯拉出林閣老擋在咱們面前?他昨晚見那三位嫡子的時侯,是不是嘟囔了一句‘或許沒有下次了。’為何?”
“哪來的這麽多問題?!”劉能急道:“為何,為何!我哪知道為何?!”
“想啊!”
“你想明白了?”
“廢話!沒想明白能問你?”
“那你說為何?誒,別急,就隻說他昨晚為何說沒有下次便可。”
陸凡笑著搖頭說:“因幕後那人已達到他想要的目的,三位嫡子必死無疑。 ”
劉能愣了一下,下意識的說:
“所以他才讓二管家領著咱們往已故的大小姐身上查,而後林閣老出來攔著,九條人命也就這樣過去了,等咱們走後,三位好兒子再相繼‘病亡’林閣老悲痛之下一命嗚呼,林家便是庶子說的算了,且將林家家醜也埋到地下了。”
“還行,沒有完全癡傻。”於謙欣慰的說。
劉能顧不得跟於謙鬥嘴,他著急的說:
“若真是如此,那,那便是林閣老的兩個庶子,那位戶部侍郎和外放的知府謀劃了後一起命案,咱們現在做什麽都無用了,即便二管家招認是受誰指使,他們只是不認隻說誣陷便可,皇上也不會因為一個下人說了什麽而定了他們的罪,只要再拖上一些時侯,林家便只剩他們二人了。”
陸凡聳了聳肩,無奈的歎了一口氣,沒有說什麽。
於謙卻問:“你之前不是說他們極有可能會對咱們下手嗎?只看眼下,他們完全沒有必要啊,最終他們得逞了,咱們灰溜溜的離開,何須殺了咱們讓皇上不得不嚴查他們?”
陸凡挑了挑眉說:
“咱們就此打住,自然不會有事,但若是我非要查下去呢?”
“查下去又能如何?隻憑二管家的口供也無用啊!”劉能急急的說。
“眼下咱們連下人的口供都還沒有得到,二管家未必就肯松口,他們自然只需坐等便可,但若是我能找到實證呢?他們怎會讓實證傳到京城?又怎會讓知道實證的人活下來?!”
“你能找到實證?”劉能站起身不可置信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