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凡背著手走到跨門處,他沒有跨過去,隻站在這裡便看到李識秋正抿著嘴偷笑。
“這裡味道……不好,你站在這裡也看不清,還是回去吧。”
李識秋趕緊收斂笑容,偷瞄了一眼陸凡,看著院中的青石板問:“你不嫌這種味道嗎?”
陸凡差點脫口而出:‘工作需要。’
“呃……想要有所得,必定要有所失,查案嘛,是吧?我,內個,怕你嫌。”
“你做的是正事,我嫌什麽?你一會兒做什麽?”
“嗯……去見見山長。”
“我讓紙硯帶你先去淨手淨面,然後我陪你去見父親,二哥去做什麽了?”
“他應該是去找人買棺槨了。”
李識秋垂下頭說:“今日張景月的兩個哥哥便要見到他了,不知他們能否受得住。”
陸凡不知如何勸慰,便問:“去哪裡洗?”
……
李識秋帶著陸凡朝李學甫的院子走,流雲遠遠的跟著。
“……父親能同意我去縣衙已經是破天荒了,我答應父親你來了之後絕不打擾你查案,但是吧,聽說你要挖屍骨,我忍了又忍,這事兒你說讓別人代為觀看和自己親眼看就是兩回事,所以我沒忍住,偷偷跑來了。”
“你……不怕嗎?”陸凡背著手,一副大哥哥的溫和,實則內心小鹿又在忙乎。
李識秋的長相像是長在了陸凡的舒服點上,怎麽看都覺得好看,卻又不敢隨便看,越是如此,陸凡越想看。
“有何可怕?我只是好奇你怎就能想到張景月已死,且被埋在居住的院中,只看了看屍骨便推斷出不是同室之人行凶,我正想的出神,二哥突然就出來了,他還說我嚇他一跳,他還嚇了我一跳呢!”
陸凡笑了笑,趁機看了一眼李識秋,說:
“你想知道我是如何推斷的,這還不簡單?等查明之後,我慢慢講給你聽便是了,這種地方還是要少去,我倒是不信鬼神,但總是晦氣一些。”
“你之前推斷是徐誠他們,今日見到屍骨又說不是他們,那是誰?”李識秋隻當沒聽到,好奇的問。
陸凡看向青石板路的盡頭,眯著眼說:
“凶犯聰明反被聰明誤,他以為可用此事拉徐誠他們下水,只要徐誠他們肯聽話,此案便萬無一失,實則一旦徐誠他們被懷疑,他便很容易露出來,而徐誠會被懷疑是遲早的事,即便我不來,再過幾日,你二哥也能看出來,謊話經不起多次盤問。”
“你是說現下凶犯已經露出來了?你知道是誰了?”李識秋站住腳看向陸凡,眼神驚訝中好像還帶著一絲敬佩。
陸凡溫和的笑了笑,自謙的說:
“眼下也只是推斷,昨日的推斷今日證實是錯的,也不知今日推斷是否正確,但很快便可證實,你二哥定能讓徐誠他們開口,五個人,總有膽小怕事的,分開問,很快便知實情。”
“那你的推斷是什麽?”
“我對書院尚不了解,但能讓徐誠他們被迫聽話的,又能想出這種法子的人,應該不難找出,我與山長說一說,山長或許便會有人選了。”
“之前父親說你聰明,我還不信。”李識秋抿了抿嘴:“如今看還是父親說得對,你隻來了一日,便差不多查出了真相……我讓紙硯去給張景月的哥哥送了些銀兩,父親那裡必定也有撫慰,但是我總覺得心裡過意不去。”
“人死不能複生,活著的人總要活下去,若是能得到一些銀錢,對他們的家來說,也算是雪中送炭,你做的很好,可惜我是戴罪之身,身邊無銀兩可用,流雲手裡有多少我不知,也不好找他要,不然我也會讓流雲送些過去。”
“你先用我的,我還有一些,雖然不多,心意到了就行。”
“那可不行。”
“有什麽不行的,這些銀錢將來也是要跟著我走的,我存下了便是等將來再花,現下你需要就用,不過是早晚的事。”
李識秋說的大方毫不扭捏,陸凡的嘴角以42.5度向上微微揚起。
“一會兒父親說我的時候,你可要幫我。”李識秋朝陸凡擠了擠眼睛。
陸凡頓時就覺得身子發飄。
……
果然如李識秋預料的一般,二人進屋後,李學甫便沉著臉,嚴肅的對李識秋說:“你二哥剛剛來,說你……”
“山長,我有個緊要的推斷,想讓山長聽一聽,若最終果真如此,山長也好早做決斷。”
李學甫愣了一下,陸凡滿打滿算來了才一日,便已經找到屍骨,這已經讓李學甫驚訝,如今又說還有推斷,李學甫忙說:“快快說來。”
“之前我懷疑徐誠他們幾個,原因是他們故意將張景月說成返鄉,既然是他們所為,那藏屍之地便只能在院中,我這才決定今日動土,可見到屍骨之後,我知道我之前的推斷是錯的,不是徐誠他們殺了張景月,而是有人殺了張景月之後,故意將屍骨埋在張景月居住的小院,那青石板可不是一人便能搬開的,書院幾位強壯的下人尚且齜牙咧嘴,那些學子又有幾人身有蠻力?”
“你是說殺人之人命徐誠他們藏屍?”李學甫的面色已是極為難看。
“山長這個‘命’字用的很好,若都是學子,誰能命誰?徐誠再貪財,也能分得清孰重孰輕,此其一,其二,張景月當晚沒有回來,徐誠他們說偶有聊的晚了便在別的學舍中將就一晚的情況,所以並未著急,那轉日缺堂呢?授課之人說張景月之前未曾缺過堂,有一日沒來隻當是病了,或者有事,所以並未追問,我細想了想,這位師長是不是說反了?若是不好好上學的學生,為人師者已經放棄了,更多的會不管不問,而這第一次缺堂的,不論是出於關心還是關心,是否都要問一問?”
李學甫隻覺得冷汗從額頭直接滑下臉頰,而後奮不顧身的直奔地面而去,他聽出陸凡話中的意思,怎能不心焦?
學子犯事還可說教化不嚴,若是師長犯事呢?誰家孩子還敢送來書院讀書?
“你是推斷出真凶是誰才沒有跟著二哥去問徐誠?”李識秋開口問道。
陸凡傻呵呵的笑了。
李學甫深吸一口氣問:“你此刻的推斷……會否有偏差?”
陸凡調整好情緒解釋道:
“死者死前被人暴打,首先此事不可能發生在學舍中,毆打過程必定有喊叫聲,不論驚動了誰,張景月或許都死不了,其次二哥說張景月比他略高,又生長在農戶家中,即便乾活少,也不是富貴人家的孩子能比的,誰能做到一開始讓他打不還手?當然也可能是多人一起動手……”
李學甫趕緊點頭說:“或許是多名學子將他帶至無人處……”
“那又何必帶回院中藏屍?且張景月最終是被掐死的,若是多人對其實施毆打,他最終更可能是被活活打死!其三,想要動手還不怕被人聽到,凶犯極有可能是有自己單獨的院子,且前後左右要麽沒有房屋,要麽房中無人,其四,凶犯行凶後,想將屍體帶至學舍恐怕沒那麽容易,我推斷凶犯行凶後便將徐誠找來,安排如何運屍,夜晚時分,學子們想要四處走走怕是有院規限制,若是師長想見或者陪同呢?”
陸凡頓了頓,像是給李學甫思考的時間,而後又說道:
“書院中僻靜之處不少,但夜深人靜有喊叫聲也會容易傳出,學子們誰敢有這種膽量?我推斷真凶怕是只有一人,且此人身份擺在那裡,有單獨的住處,一開始張景月並未還手,只看張景月身上的傷,此人手中應有棍棒之類的東西,且年紀不會很老。”
李學甫閉上眼,陸凡說罷推測,李學甫腦子裡便出現了一個人,且這個人確實就是張景月授課的師長。
李明川,李學甫出了五服的堂弟,三年前李明川的母親突然到老宅家中看望李學甫的母親,而後李學甫便收到母親的書信,言及李明川考取功名後做了兩任縣令,如今看不慣官場上的人情世故,便不願為官了,一心隻想教書育人。
當時李學甫還很高興,有些文人知道自己不適合官場,便會退下來教書,李學甫覺得這些人比一輩子隻讀書的人更適合教書,他們除了學識還有見識,而這些見識對日後能為官的學子們很有幫助。
於是李學甫沒有耽擱,即刻允了李明川來書院教書,甚至未對李明川多些了解,也只是見面後考了考學文如何。
既然能高中,學問自然不會差。
李明川來了之後學識上確實無需李學甫操心,在他學堂中研習的學子,成績都還可以,只是李明川性情略有張揚,李學甫不喜,曾說教過幾次。
陸凡推斷真凶年紀不會很老,李明川去年剛到不惑之年,李學甫覺得他有些張揚,是因為來到書院不過幾個月,便無人不知他是山長堂弟,只不過未提及出了五服。
此時再想想誰人能做到讓徐誠他們聽話?李學甫知道,除了自家人便是李明川了。
李學甫甚至想到李明川是如何威脅徐誠等人的:
“若是依我說的去做,什麽事都不會有,即便我堂兄發現也不會讓真相漏出去,若是不依我,我便說是你們將張景月殺了,我做了兩任縣令,最善找人頂罪,我李家在朝廷是何等地位還用我說嗎?指鹿為馬再簡單不過,只是可惜你們大好前途便要就此斷絕了。”
李學甫長歎一聲,悔不當初!
李識秋趕忙追問,李學甫簡單介紹了一下李明川,之後連連歎氣。
陸凡忙勸道:“山長切莫憂慮,他一人品行不端不足以影響書院,只是需要些時間,過一過便無人記得還有這麽檔子事。”
李學甫苦笑道:“若真是他,我難辭其咎!他是我出了五服的堂弟,他這一支雖說是沒落了,但他姓李啊,此等行徑,他辱沒的是李家的臉面!即便我有心秉公處理,怕是李家其他人也會出手乾預。”
陸凡倒吸一口涼氣。
李學甫擺了擺手,疲憊的說:“你先確定李明川確實是真凶,我再好好想一想,他出不了書院,你放心。”
陸凡和李識秋退了出來,流雲迎上來問:“是先吃午飯還是先去學舍?”
李識秋忙說:“先吃飯吧,二哥那邊若是問出來了,咱們很快便會知曉。”
陸凡背著手看向院門說:“午飯我便與那位出了五服的堂叔一起用吧。 ”
李識秋挑了挑眉,說:“好,我帶你去找他。”
“你與他熟嗎?”陸凡跟著李識秋問。
“談不上,雖說沾親,卻很少見。”
陸凡沒再說話。
李識秋見陸凡心事重重的樣子,抿了抿嘴,勸道:“父親讓你來是查明張景月失蹤的事,你做的很好,至於後面的事,父親自會處理妥當,你無需多慮。”
“張景月出身寒門,在世人眼中,他的性命怎比李家體面?”
“你這是何意?”李識秋站住腳,扭頭看向陸凡,不樂意的說:“你以為父親在找你來的時候,能沒有想到張景月凶多吉少?若是想瞞下,父親只需多給張景月家人些銀兩,隻說張景月受不得讀書的苦,私自離開了,你以為張家人能如何?此事便也就此揭過了,父親既然讓你查,便是要個真相,父親可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知道,你莫生氣,我的意思是李家,這個李家不單隻你們一家,若凶犯不是個與李家沾親的,山長也不會這般憂慮。”
“與李家沾親的多了,若是觸犯了律法都替他們遮掩,日久之後,李家便不是李家了。”
陸凡認同的點點頭,打岔道:“你只需帶我找到他,你便回去用飯,不用相陪。”
李識秋笑道:“我雖能在書院隨便走動,卻也不是沒有忌諱的,父親開明,我也需懂事才行,你想讓我作陪我也不會同意。”
陸凡尷尬的笑了笑,心裡反倒踏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