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之後,櫻果然好多天沒有再找我,反倒是蕾偶爾給我打個電話,訴說她在家的無聊。我又來開導她安慰她,她則督促我學習。搞得我媽一頭霧水,怎麽又跑出來個女生?她懷疑到底我在學校有沒有好好學習?害得我又去安撫她。哎,我這輩子就是受累的命嗎?
我有些欲哭無淚。
這年的春節下了好大的雪。大年三十早上,弟弟非拉著我去堆雪人。我本沒啥興趣,可奈不住弟弟的央求隻好放下書去陪他。我們在路邊玩了一會,打了會雪仗堆了一個雪人,弟弟玩夠了,我們正準備回去。
就在我剛轉過身的時候突然聽見遠處有道纖細的聲音叫我的名字。我轉過身,看到一個身穿紫色羽絨服的少女在遠處向我招手。
我去,她怎麽來了?我叫弟弟先回家,然後向著她走去。
白色的世界中捂的嚴嚴實實的櫻笑的格外燦爛。我撣落掉她帽子上的雪花:“這大過年的大雪天你跑出來幹嘛?”
“跟家無聊啊,就想來看看你在幹嘛。”
“哦,剛陪弟弟玩雪,也挺無聊的。”
“你要沒事,陪我走走唄。”
她可憐兮兮的用哀求的小眼神看著我。這時的雪已經小了,天空還有些陰暗。我想了想家裡現在也沒啥事,就跟著她向馬路上走去。身後留下了我倆長長的腳印。
“別告訴我你爸媽又忙著沒人管你啊!”我看她楚楚可憐的樣子猜道。
“你說對了,外地的同事都走了,我爸得值班,我媽非要陪他一起,說趕個什麽圖紙,今天必須弄完就算交差了。然後就可以回來過年,不過也只能休息五天。可誰知道他們能不能弄完,幾點弄完?反正大過年的沒人管我。你說我可憐不可憐,哎!”
她歎了口氣,透出無奈又傷感的樣子,看著讓人心疼。本應該享受幸福溫暖的年紀卻總要承受這種心情,難怪她會這麽叛逆,沒學壞已經很好了。
“真是可憐的孩子!那你給我打電話讓我去找你呀,免得這麽冷你還跑出來。凍感冒了可不好。”我有些心疼的對她說。
“你這麽關心我嗎?”
她抬起頭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然後不等我回答又把目光轉向遠方。
“其實我也沒想來找你。我只是想一個人在雪裡走走,散散心。我也不知道怎麽就走到這來了。我不認識你家門,只見你從這邊回去過,沒想到剛走到這就看見你了。正好,讓你陪我走走。”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感覺那個開朗的鬼精鬼精的小丫頭變得有些憂鬱了,卻透著幾分成熟。
她有太多個面了,我都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她。既是腹有詩書的學霸,又是古靈精怪不吃虧的千金大小姐,既是不講理臉皮厚的刁蠻丫頭,又是能把生活處理的井井有條,做的一手好飯菜的獨立女生。有時候天真無邪幼稚可愛,有時候又成熟憂鬱可憐的讓人心疼。學習沒有偏科也會跳舞拉琴多才多藝。哎,上帝給了她無數優點又剝奪了她被關懷的父母之愛。這個世界啊,就是這麽奇怪。
“反正我沒事,陪你走走吧。如果你爸媽真是很晚回來你就在我家吃年夜飯吧,免得你一個人孤單。”我怕她心裡難過,善意的表示。
“在你家過年?那不成了你家兒媳婦啦?”她又開啟了不害羞模式。
“我……我不是這意思,我這貧寒人家可沒那麽大的福氣,你別誤會。”
我趕忙解釋,確實覺得唐突了。
“我只是擔心你一個人孤單,不過吃個飯而已,晚點我送你回去。只要你爸媽知道了別生氣就行。”
“她們扔下我不管還好意思生氣?我還想離家出走呢!他們真不回來我就住在你家了,看他們著不著急,關不關心我,哼!”
不知是真生氣還是假裝說狠話,這姑奶奶即便她敢住我也不敢收啊!
“其實我很好養活的,能吃飽就行啦!”她笑眯眯的眼神讓我有點不寒而栗。
“別,你要是孤兒,我家就是砸鍋賣鐵也收養你,但您這千金大小姐還是算了吧。”我調侃著她想讓氣氛輕松點。
“我家可沒千金,我也不是大小姐。說的我好像多敗家似的!我在乎的是精神不是物質!”她還挺嚴肅的語氣說。
“行了,別賭氣了,他們也是為了事業不得已。你是他們唯一的女兒,又這麽優秀,怎麽可能不關心不心疼你?大人很多事都是沒辦法的,忠孝不能兩全嘛,你就理解理解吧。”我安慰她說。
“說的簡單,我當然理解他們,但是真到時候還是心裡生氣。”
“這不現在我陪你呢嘛?開心點吧。”
“嘿嘿,現在好多了!”
她又把鬼靈精的表情顯露了出來。我知道她確實開心了不少。
我倆踏著雪遛了快一個小時,我們從鎮東邊走到鎮西邊又轉到南邊,有時我們聊的熱火朝天沒個正經;有時我們只是安靜的走著,聽著腳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聲音;有時她撿起一團雪非要和我打雪仗;有時她蹲在地上讓我拉著她滑……在路上還遇到了幾個熟人,都用有些異樣的眼神看著我倆。我也“豁出去”了,舍命陪君子吧。
走到鎮中心小廣場時她說餓了,我給她買了一個烤紅薯,她吃的不亦樂乎,開心的不得了,臉上嘴角邊粘的黏糊糊的。那時我真是理解不了這種“富貴”人家的孩子,幾塊錢竟然就能這麽快樂!我無奈的搖了搖頭。
我讓她擦擦嘴,她卻揚起脖子讓我給她弄掉。當時的我真是個傻小子,還為這事嘲諷她,埋怨她懶,很不情願的幫她一點點擦掉,她卻笑的像個傻丫頭。
終於,她走累了,我們往她家的方向走去。經過一處賣鞭炮的商店,她耍賴不走非要進去看看,最後我給她買了一把長長的手拿的那種彩色煙花,又買了一盒火柴才又開心起來。她興高采烈的拿出一根,讓我用火柴點燃,然後引燃另一根給我。
我們就這樣一根一根的拿著放著,看著絢爛的花火安靜的四散噴射,真是美麗。火光映紅了她的臉頰,她笑的是那樣燦爛,像這璀璨的煙花一樣鮮豔迷人。
當最後一根煙花燃盡成火苗的時候,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愣愣的看著它一點點熄滅。好像什麽東西帶走了她的快樂。
我送她來到樓下。白雪覆蓋的小區是那麽寂靜,只是遠處不時傳來幾聲鞭炮聲響。
“如果你爸媽還沒回來怎麽辦?”我有些擔心的問她。
“那你就一直陪著我唄!”隨即狡黠的一笑。
我瞬間似乎明白了點什麽,她家境優越,像一個被寵壞的公主。她缺少的不是物質而是精神上的關愛。她的內心很孤單,她渴望被關心,渴望被陪伴。多年以後我才明白,一個進入青春期的少女,內心是何其敏感,感情是何其豐富!她是多需要至親的人呵護和陪伴,多需要安全感啊!
她的父母為了事業不得不讓她缺失了這部分愛,才使得她從別的地方極力去追尋,也造成了後來影響她一生的遺憾!
“你真的要走?”她見我無意上樓, 顯得有些失落。
“嗯,不早了,應該你父母也快回來了。回家我給你打電話,不會讓你孤單的好嗎?”我安慰她。
“好吧,你回家過年吧,是我太任性了。”她苦笑了一下。
我瞬間心裡很不是滋味,但我想起她媽媽說的希望我們保持距離,我有些猶豫,我也不好越界替她擔負太多責任。那樣可能對她又施加了別的傷害。
“你上樓把鞋襪換了,用熱水泡泡腳。自己做點東西吃不許餓著,沒事了就看看晚會,聽話,回去我就給你打電話,好嗎?”
我盡力擠出些笑容,用手摸了摸她的頭叮囑她。此時在我心裡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樣,我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說罷我便準備離開。
忽然她一下子撲到我的懷裡抱著我,從她抽泣的聲音我知道,她哭了。這次我沒有驚慌失措,而是歎了口氣,任由她這樣抱著我。我們誰也沒說話。
此時的世界好安靜啊!我的眼睛也有些濕潤了,我忽然有種想照顧她一生的衝動。這是我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擁抱一個人的溫暖,這種感覺我一生難忘。可她心裡的寒冷又怎是簡單的一個擁抱能溫暖起來的呢?雖然隔著厚厚的衣服,我仍能感覺到她在微微的發抖……。
忽然她掙脫了我,像個小鹿一樣跳開了,然後彎腰捧起一團雪正打在了我的胸口。
“大笨蛋!哈哈哈哈!”
清脆的笑聲劃破了這寂靜的世界。
我只是呆呆的傻笑著,看著她帶著燦爛的笑容轉身消失在已經昏暗了的潔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