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桂花坐在秦鬱芝家的沙發上抹眼淚,剛說兩句,泣不成聲:“我就這麽一個弟弟,他是我們家的驕傲啊,考上名牌大學背著鄉裡鄉親湊的1000塊錢一走就是10年,好不容易混出了點名堂回來說要開廠致富喬坪村,誰知道出了意外。”
“命啊!這命啊太苦了!”喬桂花的情緒愈加地激動起來,說的徐芳也難過的開始抹眼淚。
喬桂花的弟弟喬桐是喬桂花經常掛在嘴邊的人,聽她講述,喬桐大學畢業後在一家外企工作,妻子是喬桐的大學同學。在外企做銷售經理幾年裡,看到改革開放後製造業的商機,想起窮的叮當響的家鄉,他辭掉工作帶著攢的錢回到喬坪村。早些年辦貸款手續簡單,審核條件沒有那麽高,他憑借自己的才華與資歷從銀行貸出款,辦廠的計劃一步步在執行。
想致富,先修路,定好良辰吉日開工,喬桐夫妻兩忙的熱火朝天,計劃著將還在外地上小學的喬桑學期結束轉入安寧市最好的寄宿學校。
可是誰也不會想到,連著下了幾天的暴雨,兩人被砸死在倒塌的祖屋裡。
8歲的喬桑成為一個孤兒,留給她的,還有欠下的債。不久前,她還是父母捧在手心裡的小公主,一夜之間卻變成了一無所有的孤兒。
作為喬桑父親唯一的親姐,曾經說要享清福的喬桂花在親戚說到喬桑的撫養問題時,痛哭涕下地說自己的生活多麽艱辛,弟弟借走了自家好不容易攢下來的5萬塊現在也打水漂了,她沒有條件再多撫養一個孩子。無奈之下,喬桑被扔給她年邁的爺爺照管。
大難臨頭各自飛,夫妻如此,親姐弟何不是如此!
喬桑12歲那年,爺爺因舊疾去世,唯一一個陪伴她的人離開,沒有人再為她亮起一盞回家的燈,更沒有人再聽自己講話了。如今的喬桑,全身上下已經沒有任何嬌生慣養的痕跡,自己完全可以照顧好自己,曾經穿著小洋裙白皮鞋和爸媽吃西餐的美好記憶好像是從來沒有屬於過喬桑的人生片段。
秦鬱芝第一次見到喬桑,是即將高三的假期,因為高考在即,她去看奶奶的次數不得不減少。等到放假,她一大早給奶奶買了碗她最愛的酸湯蕎面,還有幾個熱騰騰的饅頭,一進屋看到一個女孩在陽台晾曬洗好的衣服。
她站在陽光下,不合身的圍裙像蠶蛹一樣包裹著她。她的瘦,赤裸裸地透露著營養不良,然而就算面黃肌瘦也遮掩不住她遺傳母親的美貌。
喬桂花推了推喬桑,“快叫姐姐。”
喬桑頭微微抬起啞啞地發聲:“姐姐。”
“姐姐的學習特別好,你有時間要向姐姐學習···”在喬桂花的絮絮叨叨中,她抬頭看了秦鬱芝一眼,又怯怯地躲閃開。
不知為何,秦鬱芝內心有股莫名的難受,像是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唯唯諾諾,自卑到話也不敢講。多年過去,她終於洗脫掉一些過去的影子,再努力半年,她終於可以離開這個讓她失望至極的家。
喬桂花趁著暑假讓喬桑來自己家過暑假,實則是幫她乾活。只要秦鬱芝回去,喬桑不是在洗衣做飯,就是在打掃衛生。但是她乾地很開心,甚至告訴秦鬱芝她不想開學,不想暑假結束。
秦鬱芝和錢睿帶著喬桑去了新開的遊樂場玩,並在她回去時把自己一些已經不合身的衣服給她穿。
她在秦鬱芝上大學後經常來信,也偶爾打電話。聽到秦鬱芝說要來喬坪村支教的消息時,她在電話那頭興奮地說道:“真的嗎?姐姐真的會來我們學校當老師嗎?”
回到現在,喬桑把麵團從盆裡拿出來,嫻熟的用擀麵杖擀平,表面抹上油,再拿盆扣好。“姐姐,中午我給你做西紅柿雞蛋面吃吧!”
“好啊!”
天蒙蒙亮,正是上學的時間,鄉間小路上的學生絡繹不絕,喬坪村高陽希望學校,在視線裡漸漸清晰。喬桑,秦鬱芝和錢睿三人隨著人流進入學校。
新蓋的教學樓,粉色的牆面,操場在修建,幾個施工工人在翻拌水泥。大雪漸漸融化,路面泥濘不堪。秦鬱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色皮靴,上面沾滿了汙泥。
上課預備鈴聲響起,秦鬱芝抬手看了看表。
“姐姐,校長辦公室在3樓右手邊。”喬桑指了指最高一層的辦公室說道。
“行,我知道了!你快去上課吧!”
喬桑身上穿著的淺黃色外套是秦鬱芝多年前的舊衣,她太瘦了,即使是小碼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像個袍子一樣裹著她。她背著沉重的書包,小跑進入教學樓,整個人看起來很滑稽。
秦鬱芝和錢睿走進教學樓,嘈雜的讀書聲傳來,帶著一股濃濃的鄉村口音。句末的“兒”字沒有被兒化,被重重的讀出來,聽起來很別扭。
秦鬱芝想起剛轉入市中學的她因為讀課文總是不會讀兒化音,遭到班上同學們的嫌棄與嘲笑。
路過一間教室,秦鬱芝探頭從窗戶中望去。諾大的教室中擺放著桌椅板凳,新的舊的各一半,上面擺滿了學生的書籍。學生有早讀背誦課本知識的,有交頭接耳的,有躲在書本後面偷吃早餐的,後排有光明正大趴著睡覺的···
秦鬱芝笑著搖頭,不關哪個年代的學生,在教室乾的事永遠都大差不差,就那麽幾類。
錢睿快步走在前面,秦鬱芝跟在後面,錢睿在’校長’辦公室門前停下腳步,他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進!”
推門而入。
‘為人師表’四個書法大字,裱掛在牆上,彰顯這間校長辦公室的篤定信念。
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前,頭髮稀疏的固定在腦門上。房間裡並無太多陳列,陳舊的黑皮沙發在房間左側,旁邊立著飲水機。
坐著的這個男人名叫張大海,是喬坪村高陽中學的第一任校長。喬坪村小學和初中沒有合並前,他只是初中的教導主任。後經市教育部協商,撥發款項重新規劃,將附近幾個村的小學與初中合並為高陽希望學校,生源極速擴增,成為周邊幾個村鎮規模最大的一所公立學校。
秦鬱芝開口,“校長你好,我是今年來支教的畢業生。”
“你好你好!快進來坐。”張大海熱情地起身招呼錢睿和秦鬱芝。
“來的路不好走吧!今天還下雪,真是太辛苦你們了。”
“還好。”錢睿輕描淡寫地回道。
“本來想著要去接你一下你們的,無奈咱這條件有限,只有一輛公車今天去采辦了。”
兩人坐到沙發上,他接了兩杯水放到桌上,友善地說:“天氣冷吧!快喝點熱水。”
“謝謝校長!”秦鬱芝連忙表示感謝。
張大海一副很真誠的樣子,“應該是我說感謝,你能來我們學校幫助孩子們,咱們學校太缺像你這樣的老師了。”
“您太客氣了!”
張大海夾著煙走到辦公桌旁,撥通了桌上的座機電話,裡面一個男聲傳來,“校長,您講。”
“李主任,來我的辦公室一趟。”他掛了電話解釋道,“是學校的教導主任,我年齡大了,學校各項事宜幾乎都由他來負責。你們都是年輕人,溝通起來也方便些。”
敲門聲響起。
一個看起來有些瘦小的男人走進來,身高矮小,兩隻長胳膊垂在身體兩旁,顯得很不協調。厚厚的黑框眼鏡下看不清他的眼睛,隻可見長長的大鼻子在整張臉部異常突出,鼻子下方有幾根沒刮乾淨的胡刺。他身穿厚重的墨藍色皮夾克,寬大的西褲在擦得鋥亮的皮鞋上掃刷。他應該走得很急,蓬松的頭髮有些亂,前後左右分立在頭頂。
“李主任,這位是來支教的林老師。你帶她去辦理一下手續,順便熟悉熟悉學校。”張大海吩咐他。
與校長告別後,李勇帶著他們下樓。下課鈴聲響,學生們如蜂擁般湧出教室,如脫韁的野馬在走廊裡跑鬧,錢睿拉著秦鬱芝靠邊給學生們讓路。學生們看到李勇後停止廝鬧,畢恭畢敬的向他問好,
“李老師好!”
“李主任好!”······
李勇一副親和的樣子,微笑著對孩子們說道:“跑慢點,小心滑倒了!”話畢轉身與秦鬱芝和錢睿說道:“一點兒話也不聽,有時候還是需要嚴厲點。”
秦鬱芝笑著點頭作為回應。
辦公室內,幾個老師在批改作業,李勇領著秦鬱芝走到窗戶旁的一張空桌前,陽光斜著照進窗內,桌上一層厚厚的灰塵清晰可見。
李勇拉開抽屜,拿出一張課表:“這是你的課表,主帶英語。”
“學校缺英語老師,尤其是初中的孩子,學校教育跟不上,中考都卡在英語上了。”
密密麻麻的課表,幾乎沒有一個時間段空著。
李勇解釋道:“課是安排的有點多,但這只是暫時的。原本還有一個新來支教的老師,有事耽誤了,等他來了再調整。”
“好!”秦鬱芝答應道。從小學五年級至初三的英語課,中間還穿插著幾節歷史課,這個密度一個周上下來確實要很辛苦了。
“這個是教師職工宿舍的鑰匙,職工宿舍在學生宿舍後面,最後一棟。如果沒帶鋪蓋,你們可以去學生樓宿管阿姨那裡買一套。”李勇微笑補上一句,“不貴的!”
秦鬱芝禮貌地回笑:“我帶了自己的。”
李勇點了點頭,“那收拾準備一下吧,明天再正式上課!”
“謝謝李主任!”秦鬱芝思慮,好像暫時沒有什麽要問的。
“沒事,有問題盡管找我。”
李勇指指辦公桌玻璃下一張各部門各老師聯系電話表說道,“我的電話在第二行,辦公室和個人的都有。”
“好的!”秦鬱芝點頭。
······
錢睿為了秦鬱芝的事多請了幾天假,導師打電話催他回去。錢睿安頓好秦鬱芝,走之前反覆檢查電源、插線板、門窗···他竟然還帶了個防盜鏈,安裝在門把手上。
他叮囑的話一遍又一遍,
“回到房間一定別忘了反鎖門,別忘了掛上防盜鏈。”
“感覺學校李主任人還不錯,你有事及時找他,不要逞能。”
“孺子可教的一類學生你好好教,冥頑不化的,不要管太多,別和學生起衝突,他們年紀小,做什麽事都不用負責任,你隻管教你的書。”
“遇到事多動腦子思考, 做事要講究方式方法,不要衝動,不要瞎好心,記住了嗎?”
秦鬱芝看著為她忙前忙後的錢睿,漸漸紅了眼眶,如果命運讓她生在沒有愛的家庭是不幸,那遇見錢睿則彌補了二十多年的傷心,人生那麽長,人要往前看是不是,秦鬱芝告訴自己。
現在的她選擇自己想做的事,一年後,等錢睿畢業後,她嫁給他,一切都會是好起來,那些灰暗的過去終會過去。
“記住了!”秦韻之帶著哭腔答應錢睿。
車旁,兩人擁抱在一起,秦鬱芝靠在那溫暖的臂膀中,即將分開,不舍與難過全部堵在心口,還未分開,已經開始想念。
“你記得要按時吃飯,別一忙又忘吃飯。”秦鬱芝提醒錢睿。
錢睿這幾年的胃病是越來越嚴重了,經常忙一整天實驗都想不起吃飯。
錢睿輕撫秦鬱芝的長發,在她額頭上親了親,牽起她的手,看著她手上的鑽戒,滿意地笑了笑。
秦鬱芝從拎著的袋子中掏出一條圍巾,系在他的脖頸兒上,藍白格子的手織圍巾,是秦鬱芝在家的這一周時間裡趕織出來的。上大學時她跟著宿舍姑娘學習織圍巾,每年冬天都會給錢睿織一條,上次分開時看到他脖子上的那條有點變形了,才想起自己因為實習太忙已經很久沒有再織過新的給他。
還好沒有再下雪,前幾天的雪也漸漸消融。“別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路上開慢點,到了打電話給我,一定要注意安全。”秦韻之站在車外和錢睿告別。
車漸漸開遠,消失在秦鬱芝的視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