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生於1980年,安寧市李家村人,年幼喪母,和父親一起生活。2004年畢業於安寧市師范專科學校,2005年進入當時還未擴建的喬坪村小學當美術老師。2010年,喬坪村小學擴建,更名為喬坪村高陽希望學校,包含小學和初中。同年,李勇任高陽希望學校的教導處主任,主教政治、歷史。
喬坪村,這個以種植藥材為生的村莊,遍地的土地種植當歸黨參等藥材,財政收入在安寧市來說還算不錯,尤其是2008年前後,國家對農村的政策不斷向好。幾乎家家戶戶都是新建的磚瓦房,新修的水泥路寬敞平坦。但越往村子的後半段走,路越來越狹窄而曲折,路面泥濘不堪,越往後房子越破舊。繞過村子的家家戶戶,顧越冰和楊怡來到李勇家。
混磚結構的房子,外面塗抹了一層薄薄的水泥,裡面的紅磚沒有被完全覆蓋。大門半開半閉,院子裡的水泥路也隻鋪了一半,雞籠,豬圈像是臨時堆起來的,酸臭、腐臭的味道混在一起,充斥整個院子,十分難聞。兩人站在大門外敲了敲門,從房子裡走出一個面色衰老的中年婦女,穿著臃腫土氣的灰色棉襖,手上拿著針線正在織毛衣。
“你好,我們是刑偵大隊的,你是李勇的妻子王雲吧?”顧越冰開口問道。
女人收起手中的針線,她皺眉點了點頭,眼神中的光漸漸灰暗。昨天民警帶走大兒子她就有了預感,村裡發現一具死了五年的屍體,老公失蹤的時間也剛好是五年。沒查到屍體之前最起碼還有一個念想,現在徹底沒有老公還活著的希望。這麽多年,村裡的人都說,李勇和張薇偷情,嫌棄她沒文化長得醜,她不相信自己的男人會對自己和孩子做這種事,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強撐生活,就是相信他一定會回來。
女人的穿著打扮,房屋破板不堪的模樣,可以想象得到這個家庭在沒有李勇的供養下是多麽的貧窮落魄。
楊怡不忍心地看了看顧越冰,他面無表情地說:“喬坪村工廠的事我想你應該聽說了,屍骨DNA與你兒子的DNA鑒定結果顯示,存在父子關系。”
王雲沒站穩,就算事先有預感,但從警察口中聽到確認的結果,依舊如一道天雷劈在自己頭上。手中的針線掉落在地,綠色的毛線球滾到院子裡,在泥濘地上劃出一道綠色的線條。情緒太過激動,血液衝向大腦,她感覺到一陣暈眩,抓著門沿處的把手緩緩坐在地上,絕望的哭聲漸漸變成嘶吼。
楊怡畢竟是初出茅廬,她拿出紙上前勸慰王雲,“我們今天過來主要是找你了解一些情況,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殺害你老公的凶手。”
王雲絕望痛苦的勁兒一時半會是不會過去的,顧越冰見狀走進屋子。屋子很大一間,沒有隔斷,屋裡陳列的都是手工打製的木頭家具,老式花樣。房間內雜亂不堪,除了一張床和沙發外,各種垃圾堆放在空地上,空瓶和紙製品混在一起。王雲沒什麽文化,為了養活兩個孩子,她將別人不要的垃圾撿回來分類,賣給回收站掙取微薄的利潤,生活的重壓早已讓她不堪重負。
令顧越冰奇怪的是,房間裡沒有一張照片,反而掛滿了畫作,各種各樣裱起來的山水、花鳥國畫,顧越冰湊近看了看,印章上刻的名字是李勇。顧越冰不懂畫,但從一個外行的眼光看,牆上的這些畫畫得真不錯,栩栩如生。
王雲家門口站滿了村裡看熱鬧的人,從人群中擠出一個人,五十多歲的模樣。“警察,你好,我是咱們喬坪村的老村長,喬宏賓。”
“來得正好!”顧越冰說道,“有些情況找你了解一下。”
“您問您問,誰都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李勇那麽好一個人,怎麽··哎!”他配合地說道,“村裡人說刑偵大隊的警察來了,這女人一人帶兩娃也不容易,沒見過啥世面,我過來看看有沒有能幫忙的。”作為老村長,村裡好不容易落實的藥廠建設又沒戲了,吃到嘴邊的扶貧項目飛了,他不止一次的懷疑他們村的風水是不是大有問題。
“李勇和村裡人關系怎麽樣?有沒有什麽矛盾和紛爭?”顧越冰問。
“李勇這個娃兒,人太好了!”老村長擺頭惋惜道,“鄰裡鄰居、家長都特別感謝他,平時給村裡的學生免費補課、教畫畫。我們這地方教育落後,孩子們能遇上這麽盡心盡力教學的老師真的是天大的幸事了,從來沒聽過他和別人有什麽矛盾糾紛呀!”
嫌疑人一定和喬坪村有脫不了的關系,分析案情後,刑警大隊每個人都是這樣想的。一個老師被殺,屍體埋在村子的廢棄工廠,熟人作案可能性太大,除了無比了解喬坪村的環境外,更了解李勇這個人。
“你講一下廢棄工廠的情況吧?”之前做調查的是負責失蹤案件的警察,對於工廠的細節還有很多不清不楚的地方。
“工廠啊!那附近大部分地都是喬楓家的祖宅和地,喬楓呐,是我們村第一個名牌大學生,畢業以後在外企工作,混得特別好。”
“特別好”三個字村長說得特別用力,提起喬楓這個人,他眼中滿滿的驕傲與自豪,那是他們村的驕傲,發達了也從未忘記自己的家鄉。他繼續慷慨激昂地說:“喬楓十三年前,也就是04年,突然從大城市回來,說要致富家鄉開個服裝加工廠,給國外品牌做什麽代加工。”
“我們村子,也就種點兒藥材,利潤全讓倒賣販子掙走了,就賺點兒養家糊口的辛苦錢。喬楓說要建廠,村裡人都特別高興,他租了好多村民的地,出手大方,村民都覺得租地比種藥材掙錢。可誰知道廠子還沒建好兩個大活人就那麽被砸死了。”
“怎麽會發生那樣的事呢?”楊怡疑惑地問道。
“年輕人啊,不聽勸。”村長痛心疾首地擺手說,“那年夏天,天天下暴雨,他們家的新房沒建好,我說先搬到我們家來住吧,夫妻兩說不想麻煩我們。他們家祖屋都是他爺爺那一輩修的,木頭房梁的土坯房,還建在山半腰,連著下了幾天的暴雨,就塌了。房梁那麽粗,十幾根掉下來可不得砸死人嘛!”
“喬楓和李勇之間有沒有什麽紛爭?”顧越冰問,喬坪村那麽大,荒山那麽多,凶手哪裡不能埋屍,為何偏偏埋在廢棄工廠裡?
“那沒有。不可能有,喬楓剛回來村裡沒多久就出事了,和李勇沒什麽牽扯。李勇不是我們村長大的人,都不認識喬楓的。”
“喬楓的家人呢?還住在喬坪村嗎?”
“喬楓家家境困難,父母死的早,姐弟兩人,姐姐在安寧市打零工。喬楓夫妻兩生了個女兒,叫喬桑,來村裡的時候十來歲左右,在咱們喬坪村的學校念過幾年的書,考上市裡的高中就再沒回來過了。”
“喬楓夫妻死後,他女兒一個人在喬坪村生活?”楊怡難以置信的問道。從城市到農村,從父母雙全變成一個孤兒,命運多舛,對一個女孩來說太過殘忍了。
“喬桑也是個命苦的娃兒,她姑不肯撫養她,十來歲自己照顧自己,也是爭氣,考上市裡的高中,聽說還考上了大學。”作為村長,他一直都非常照顧喬桑,不僅因為喬楓的關系,他也看不過去一個女娃兒這麽可憐。喬楓死了以後,一些心術不正的村民,看女孩孤苦伶仃一個人,想要侵佔工廠的土地,他態度很堅決地為遺孤喬桑做主,他堅稱,工廠可以佔,但價錢要合理,乘人之危不行。後來發生了幾件怪事,住在廢棄工廠的村民一夜之間全都上吐下瀉,喝了藥也不好,陰陽先生建議這些人搬家,搬進村子的另一頭,這些人的症狀隨之消失,後來,再也沒有人打廢棄工廠的主意。
村長說到激動之處不禁淚眼婆娑,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淚,說道:“孩子考上高中走的時候,還買了兩瓶酒和保健品來家裡看我,說以後都不想再回來喬坪村了。我理解,傷心之地誰還想回來?”
“她考上哪所高中?”楊怡問。
“我也不知道,這你得問問學校的老師了!”
“你們村子有監控嗎?”
“有,12年安的。但只有莊裡有,工廠那裡太偏了沒安裝。”
楊怡希冀於監控的想法還是落空了,監控安的時間太晚,且范圍很小。
“這五年來,村子裡有沒有發生一些特殊異常的情況?”顧越冰問。
“特殊情況?”村長搔頭摸耳,認真回想,“這也沒有啥特殊情況呀!賺了錢的該搬的都搬走了,念書不好的年輕人都會出去打打工見見世面,現在的村子都沒啥年輕人了,除了小孩就是老人。”村長在喬坪村生活了一輩子,見證了喬坪村發生的很多事。
現在人員流動這麽大,意味著排查工作的范圍肯定要加大,凶手作案後逃離了喬坪村也是有很大的可能。
看著坐在床角抽泣的王雲,村長大聲的呵斥她:“你別哭了,趕緊配合警察把你知道的說出來,現在你男人的頭還沒找到,只有警察破案了才好給你男人下葬啊!”
喬坪村的人都十分迷信,屍骨不全是大忌,死去的人屍骨不完整意味著人的靈魂始終漂泊在外,是孤魂野鬼。
村長話裡話外的提醒帶著恐嚇的味道,王雲的哭聲漸漸停下來,情緒終於平緩些。
“講一下李勇失蹤前和你說了什麽?去了哪裡?去幹什麽?”顧越冰問王雲。
王雲臉上的淚水還未乾,喃喃道:“他出去的那天,學校剛放寒假,他和我說,他這幾天要在學校批閱卷子,有幾個落後退步的學生需要好好輔導一下,晚上就在學校休息了。”
“在學校休息?”顧越冰疑問。
“李勇在學校有宿舍,他經常在學校裡開設補習班,住學校方便。”村長幫王雲回答,自己的孫女也經常在他那裡補習功課。
“他忙的時候就住在學校,所以他沒回家我也沒放在心上。”王雲懊惱地說道,後悔自己報警太晚,如果早點報警說不定能救李勇一命。
“你當時懷二胎?”楊怡問。
“對,預產期是那年的4月份。”王雲點點頭,可憐老二生下來就沒有見過自己的爸爸。
“李勇對你和孩子怎麽樣?”
“他對我很好,從來沒打罵過我,他說很多事都不用我操心,我隻用照顧好這個家就行。他不嫌棄我娘家窮,娶我過門,給我和孩子蓋大房子···”王雲越說越難受,又止不住的抽泣起來,沒有李勇,沒有希望了,以後她要怎樣生活。
“李勇對老婆孩子真的沒話說,兩個人是村子裡少有的和睦夫妻,感情好著呢。”村長為他們夫妻之間和睦的關系作證。
“我想你應該知道李勇失蹤前,和張薇在安寧市快捷酒店開房後失去蹤影。你知道她們之間的關系嗎?”顧越冰直直地盯著王雲審問道。
“不是這樣的,他們不是那樣的關系!”王雲突然站起來,情緒激動地否認道。“張薇是他舅的情人,全村人都知道,他舅對我們一家人很好,他一直在為他舅遮蓋這件醜事。”
“是他舅讓他去市裡開好房間,方便他們這對狗男女。”
“一定是這樣的···”王雲嘴裡不斷地重複。她不是沒有聽到過村子裡的流言蜚語,更知道張薇是個什麽貨色的女人,但是李勇和她保證過,那都不是真的,因為舅舅的緣故,才和張薇走得那麽近,他們是清白的同事關系。
她選擇相信他,除了相信李勇,她別無選擇。
可五年前,張薇承認了她是和李勇開房,賓館的監控只有李勇和張薇的身影進入了房間,沒有其他人。
“李勇他舅是誰?”顧越冰追問。
“他舅是我們喬坪村希望學校的校長,張大海。”村長回答,後又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張薇是張大海的小老婆,張大海快五十歲的人了,真是一點都不害臊兒。”
“張大海和李勇關系怎麽樣?”顧越冰問校長。
“那就跟親父子似的,張大海沒兒子,我們農村人嘛,沒兒子等於沒後,李勇畢業以後就來投靠張大海了,對張大海孝得不得了!”村長誇張的描述,說了那麽多話,說得自己口乾舌燥,呼喚躲在門後的男孩,“給爺爺倒杯水去!”
小男孩四五歲的模樣,有些怯生,在村長反覆叫聲中,走到桌子那裡倒了杯熱水,熱水冒著熱氣,小孩端著塑料杯絲毫未覺得燙,放在桌上後,又跑回了門後躲著。
楊怡看看小男孩,和昨天做DNA檢測的男生五官有些相似,應該就是李勇的二兒子。他的大兒子已經上初三了,沉默寡言,但令楊怡奇怪的是,她問他的名字時,他說自己叫張耀祖,她一度以為喬坪村派出所民警送錯了人。
“所以,你們的大兒子,跟張大海姓張?”楊怡恍然大悟,隨即和王雲確認。
王雲有些不情願地點頭,當初李勇為了討好自己的舅舅,讓他們的大兒子跟著張大海姓,也是因為這樣,張大海才不斷地在工作上提拔李勇。李勇失蹤後,張大海對他們家也算夠情義,因為大兒子的緣故,一直在接濟他們母子三人。他和她承諾,只要張耀祖能考上高中和大學,他張大海一定會供養他。
“張薇人呢?她住在哪?”顧越冰問,找到這個女人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張薇好多年前就從喬坪村搬走了。”村長答。
“他不是李勇的同事嗎?搬去哪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
顧越冰看向王雲,王雲眼神躲閃,欲言又止的樣子。
村長忍不住地提醒王雲:“你知道啥就趕緊當著警察面說出來,現在人都這樣了,還有啥不能說的。”
關於李勇告訴她的那些事,她猶豫到底該不該說,這一刻覺得沒什麽隱瞞的必要了。“張薇在安寧市第二小學當老師。六年前,張薇懷了張大海的娃兒,她給張大海說,如果在喬坪村她肯定不會生的,張大海沒辦法,拖教育局領導的關系把張薇的工作調到了市裡。”
李勇很少和王雲說工作和人際關系的事,有次喝醉了,他和她抱怨張大海這個親舅舅,花那麽多錢拖關系給張薇調動工作,卻不肯再幫自己一把提拔他做學校的副校長,總是說他年齡不夠,資歷不夠,比起知識水平和盡心盡力的程度,這個學校誰能比得上他李勇。沒有他,張大海哪能舒舒服服地當個啥也不操心的甩手校長。
“我擔心如果張薇生了個兒子,張大海不再看重我家大兒子,李勇讓我放心,說誰知道張薇肚子裡的娃是誰的種。張薇調去市裡當老師沒多久就聽說她小產,再後來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李勇當初讓孩子姓張是有原因的,張大海家底殷實,又沒有兒子,等張大海老了需要養老的時候,把兒子的戶口過繼到他的名下,這樣就能順理成章地繼承張大海的家產了。王雲想到張大海那又高又氣派的別墅和奧迪小轎車,便認同了李勇的主意。
說起張薇,王雲忿忿不平道:“你們以為張薇為什麽跟著張大海?還不是因為我舅有錢有本事。”
聽到這兒,顧越冰明白了,不管是李勇還是張薇,都和張大海這個人有脫不了的關系···三個人之間的糾葛或許可以揭開真相。
楊怡在一旁記錄,顧越冰問她:“有沒有不清楚的地方?”
楊怡認真看著筆記,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