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嘩嘩的雨聲把我從睡夢中叫醒,看向車窗外,天光微亮,農田上霧氣夾雜著水汽,朦朦朧朧,幾隻鴨子不懼大雨的衝刷,在朦朧裡時隱時現,天空被移動的烏雲籠罩著,黑沉沉的。我收回視線,繼續在車裡躺著,閉上眼,聽著雨點敲擊著車頂發出的聲音,嗶嗶啵啵,嘩嘩啦啦,像是在演奏一曲交響樂,腦袋的神經前所未有的放松,整個人無比愜意。在愜意的包裹中,我開始回想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好像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一步步引導著我去找尋一些丟失的東西,比如缺失的關於陸眠的記憶,比如比陸眠更重要的東西。這些東西是什麽,我現在還無從得知,但我總覺得,這些東西在我找到陸眠以後就會自動出現在我的眼前,突然間,關於找到陸眠這件事,我好像並不是特別著急了。閉著眼聽著大自然演奏的交響樂,意識開始模糊,腦袋裡蹦出了很多似曾相識的畫面,一口井,一個小孩,小孩坐在井旁的凳子上,手裡拿著扇子搖晃,背對著我,看不到臉。一條開滿梔子花的路上,一個學生背著書包,走在路的中央,亞麻色的書包隨著學生走路的姿勢左右搖擺,仍然還是背對著我,看不到臉。一個十字路口,一位青年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好像很迷茫,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前進,突然青年向著一條道路跑起來,跑到一半時又折返回十字路的中央,不一會又朝著另外一條道路跑去,如此往複,青年的面容像是蒙上了一層霧,看不清樣貌。一幀幀畫面在腦海裡快速地閃過,卻都看不清畫面裡人物的虛實。不知過了多久,這些畫面開始慢慢消失,畫面消失的刹那,所有的記憶停留在大自然的交響樂中了。
我再次睜開眼睛,天光大亮,快速移動的烏雲已經不見了蹤影,湛藍的天空上掛著幾朵白雲,陽光灑在濕潤的大地上,眼前的萬物都很新,我打開車窗,泥土的氣息混雜著草木的清香鑽入我的鼻腔,我很愛這個味道,深深地吸氣,想把這味道吸入肺腑,儲存正胸腔,但這味道好像隨著我刻意地挽留而瞬間消失無蹤了。美好,不願意被捆綁。
打開車門,走下車,伸了個懶腰,伸了伸四肢,站在田埂邊喚醒身體,視線瞥見一位包著頭巾,手端簸箕的人從田埂上緩慢地走來,漸漸地走近,來到了我所站田埂上,這時我才看清,包著頭巾的兩鬢垂下的銀絲,是一位看上去有七十多歲的老奶奶,奶奶身材矮小,精瘦,緊緊抿著的雙唇周圍布滿皺紋,腰因為歲月而佝僂著,雙手有些變形,骨頭從食指掌關節處突出一部分,導致雙手拿東西有些吃力,但奶奶卻用變形的雙手,卻麻利地卷著褲腿,褲腿卷到膝蓋以上後,奶奶脫下鞋,端著簸箕向水田裡走去,奶奶佝僂著身子端著簸箕,深一腳淺一腳的往田的正中偏上的位置走去,奶奶走到位置後把簸箕放在田裡,用變形的雙手拿起簸箕裡的幼苗,左手拿著幼苗,右手從左手中撚出一根幼苗,佝僂著腰把幼苗插進田裡,原來插秧是把一大把幼苗,一根一根地插進田裡,奶奶這一塊田足足有半個標準籃球場那麽大,奶奶要把那一簸箕的幼苗,一根一根地插進半個籃球場那麽大的田裡,奶奶的腰就是在這一年一年的插秧歲月裡佝僂下去的吧。我走到奶奶那邊的田埂上,蹲在地上與奶奶說話:
“奶奶,孩子們呢?”
奶奶佝僂著的腰稍稍直起來一點,看著我,咧著嘴笑,可能因為牙齒脫落的原因,奶奶說話有些不是很清楚,但能從一兩個字眼裡猜測出奶奶要表達的意思。
“你說什麽?我聽不清”
我放大了聲音,減慢了語速回答:
“我說孩子們呢?怎麽沒跟您一起插秧?”
奶奶咧著嘴笑,看了我一眼,又繼續佝僂著腰插秧,邊插秧,邊不太清楚地說:
“孩子們在城裡賺錢,莊稼不種這地就荒了,地荒了就沒有盼頭了,孩子們不讓我種,我是一輩子的莊稼人,不在這田裡站著,心裡不踏實呀”
我豎著耳朵聽,仔細辨別奶奶的話語,從奶奶語氣裡聽出了奶奶對土地愛的深沉,對子女愛的小心翼翼,對自己愛的吝嗇。我沒有再說什麽,一種念頭和衝動的驅使,我挽起褲腿,脫了鞋,一腳扎進稻田裡,奶奶看我進入稻田,連忙放下手中的幼苗,慌忙地擺手
“你可別下來,地裡髒,把你衣服弄髒了”
我聽著奶奶慌張又擔心的語氣,一步當作兩步走到奶奶面前,說實話,在稻田裡走路可比在水泥路上走路難多了,插進泥裡的腳因軟泥的壓力和吸力,使腳很難拔出來,我擔心奶奶會吃力地走到我這邊,我就在泥裡快速地挪動雙腿,站到奶奶面前,湊在奶奶耳邊說到:
“奶奶,我從來沒有插過秧,我想學習一下插秧,要不是今天看到奶奶插秧,我一直以為這小小的秧苗是一把一把插進田裡的,我保證不會給您添麻煩”
奶奶有些猶豫,有些擔心,伸出手想拉我的褲腿,看到自己手上的泥巴,又縮了回去,奶奶可能還是擔心我的衣服會被泥水弄髒,我沒等奶奶再說什麽,就拿起了一把秧苗,學著奶奶的樣子,分出一根,用食指帶著秧苗一起插進泥裡,第一次插,秧苗沒有倒,看著小小的秧苗屹立在水田裡,我的信心倍增,一口氣插了一排,奶奶看著我乾勁十足的樣子,沒有再說什麽,佝僂起腰繼續插秧苗。
四月的天微風不燥,日光柔和,太陽曬著我的背,暖烘烘的。山間吹來帶著花香的風,田埂上花叢裡蝴蝶翩躚,樹林枝頭上鳥兒鳴叫,我在田間,站在最美人間四月天裡,感受著一花一草一田園的詩意,那顆沉寂的心開始複蘇,那腦海裡的冰封開始融化,那腦海裡被凍住的魚兒開始擺動尾巴,大自然用它包容萬象的胸懷撫慰了我的不安,撫平了我的焦慮,這一瞬間,我感受到了藏在潛意識裡那個可愛、真摯、赤誠、善良的自己在慢慢向我走來,我看不清它的面容,但我知道,她一定是美麗的。看著自己插的秧苗在微風中向我招手,一株株小小的秧苗生機勃勃,一種油然而生的敬佩感充斥心間,這麽小小的一株並排站在春天裡,站在大自然裡,扎根泥土裡,拚命地汲取養分,站到夏天,站出一片盎然,站出一粒粒飽滿的果實,站出一場生命的華章,站出一一個新的輪回。我呆呆地看著,如癡如醉地看著,一時間忘記了手裡的秧苗,奶奶呢喃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要是累了就歇一會,一會到我家裡喝口水”
我回從對生命的敬畏中回過神,看著奶奶,笑著說:
“奶奶,豐收的時候是不是最喜悅的時候?”
奶奶笑著看著我,說:
“小時候幫忙父母種莊稼, 一到豐收的時候搶著收割,看著親手種的苗長成莊稼,很開心,現在看著長成的莊稼,也很開心,腦袋裡啊就想著,孩子們可以吃上新的大米了”
看著奶奶布滿皺紋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瞬間感覺一開始我的擔心是多余的,奶奶雖然很瘦,但身體很硬朗,孩子們肯定也很孝順,只不過現在的年輕人,有自己認為的想要去追求的東西,所以不得不埋藏起一部分珍貴的寶藏,帶著這份埋藏在心底的寶藏在鋼筋水泥間摸爬滾打,想著有一天能把這份寶藏安放在自己奮鬥出的小天地裡。卻未曾想,這份寶藏隻想在守護了大半輩子的深山裡埋藏。
不能說孩子倔強,也不能說寶藏固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要走,我們終其一生要學會的就是把握緊的手放開,讓風從指縫穿過,帶走所有執念。
“奶奶,去年的大米還有嗎?”
“當然有,這塊地呀,每年的收成都很好”
“我們插完秧苗,回家吃飯吧,我想嘗嘗這塊田的味道”
“傻孩子,田裡都是泥巴,有啥味道,奶奶給你做飯,農村裡沒有城市裡的菜種類多,奶奶只會做一些普通的菜,我怕你吃不慣喲”
“城市裡菜種類多,味道都是千篇一律,奶奶做的飯肯定好吃,肯定是讓我以後每次回想起都無法忘懷的味道,奶奶,謝謝你”
在四月的稻田裡,我與奶奶並肩在陽光下播撒著美好和希望,在夏季,我一定要再來,來看看我們播撒的希望會長出怎樣的一番壯麗景象。希望是美好的,我相信美好永遠不會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