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界上的人都看不見我,我卻可以看到所有的事物,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如破碎的泡影,沒有人察覺,那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麽呢?風雖無形,但搖曳的花朵、起舞的樹葉、高飛的風箏、蕩漾的湖面、都是風存在的痕跡。可是我呢?如果世界上的所有人都看不見我,我無法觸及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那我存在的痕跡又是什麽呢?
第一次,在熟悉的環境裡旁若無人的嚎啕大哭,一開始是雙眼緊閉的大哭,後來覺得這個環境太熟悉了,閉著眼大哭沒有安全感,就睜開眼看著他們大哭,哭著哭著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飛快地站起來衝出辦公室,衝出單位大門往家的方向跑去。飛奔到小區樓下,一頭扎進早餐店裡,心跳劇烈地走到早餐店阿姨身邊,伸出手去觸摸阿姨的胳膊,我的手結結實實地落在了阿姨的胳膊上,難以置信,隨即我又把早餐店裡所有食客的胳膊都觸摸了一遍,都是真實存在的,我都可以觸摸到,都可以感受到他們的溫度。我欣喜若狂,縱橫的眼淚在裂開的嘴巴上短暫停留後流進嘴裡,好鹹。阿姨走到我身邊用手背觸摸我的額頭,一瞬間真實的觸感把我從欣喜中喚醒,看著阿姨疑惑的眼神和食客們異樣的眼光,我知道我沒有消失,阿姨關切地問我怎麽了。我隻留下一句謝謝就奪門而出。奔跑在大街上,見到的每一個行人我都會問他們能不能看到我,不等他們回答,他們錯愕異樣的眼神就已經告訴我沒有消失,我真實存在。
回到家裡,站在鏡子前,鏡子裡依舊沒有我,看看牆上的時鍾,指針指在九點整,距離早上起床,隻過去了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在平常的日子裡會經常顯得微不足道,在今日卻格外重要,這一個小時確定了我的存在,這一個小時讓我親眼目睹了另一個自己在替我工作,這一個小時讓我確定了,這個世界真的有兩個我同時存在,但這兩個我不能處在同一空間裡。想著,我合著衣服躺在了床上,看著天花板,早上的兩個洞不知在什麽時候不見了,側身看到了依舊搭在凳子上的毛衣,毛衣上插的刑具早已不見,而且還鍍上了一層金色的柔光。窗外的麻雀唱起了小曲,窗簾上無數的花朵在爭相綻放。我想我是真的累了,我該睡一會了。
當我醒來時,房間裡一片漆黑,摸索著拿起手機,十九點三十分,我睡了這麽久,距離下班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小時三十分鍾,打開手機通訊軟件,沒有新消息,所有的群消息時間都截至在早上七點,到現在為止,一天已經過去一大半,沒收到單位的一通電話,不僅讓我開始懷疑手機是不是停機了,這樣想著我撥通了媽媽的電話,嘟嘟聲音響起,手機沒有停機。
“喂?蔓蔓?是不是什麽東西忘記拿了?”電話剛一接通,媽媽突如其來的詢問讓我疑惑,蔓蔓是我的小名,我的名字叫薛蔓。
“什麽東西忘拿了?”我脫口而出
“你不是剛剛出門嗎?打電話來不是東西忘記拿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可能是“影子”在媽媽那裡,剛走。
“沒有沒有,沒有東西沒拿,我剛才找不到車鑰匙,以為落在桌子上了,現在找到了,沒事了”我略顯鎮定地編了一串謊話。
“噢,好,知道了,開車慢點”
“知道了媽媽,早點休息,拜拜”
掛了電話我長舒一口氣,在媽媽那裡,“影子”也是存在的。
到目前為止,作為員工的我失去了員工的身份,作為女兒的我失去了女兒的身份。我現在好像,真的只剩下“我自己”這個身份了。突然間有一種衝動在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我的心臟,好像在告訴我“如果以後都是這樣,我豈不是自由了”,失去了員工的身份,意味著失業,失業意味著沒有收入,但現在這個問題在我身上很特殊,我自己確實是失去了員工的身份,但“影子”在以我的形象在單位上班,可不可以理解為,我就在單位上班,如果天天全勤的話,工資豈不是照常發放?想到這裡,敲擊聲越來越大,我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我努力地抑製著快要發狂的神經,強裝鎮定,雙手捂著胸口深呼吸,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我告訴自己這只是我的假設,萬一明天一早又回到原樣,沒有“影子”的存在,今天的一切只不過是小插曲。我反覆的勸說自己要鎮靜。但激動的心情仍然無法平息。一想到我可以卸下所有的身份隻做自己,一想到自己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的時間,我就激動的心跳加快,坐立不安,現在恨不得有一個穿梭時鍾,可以快速把時間調整到明天后天大後天,好讓我確定只是今天是特殊的一天,還是以後每天都如此。
手機屏幕熄滅,房間裡又被黑暗籠罩,我躺在床上,仰面看著這黑暗,眼睛在黑暗裡看的越來越清晰,原本只有黑暗的房間現出了很多黑色的不明物體,因為我對房間的熟悉,我知道這些不明物體都是什麽,白天乳白色的台燈現在在黑暗裡像一個勾著頭默哀的孩子,衣架上掛的衣服像是矗立在黑暗中的騎士,窗簾縫隙裡灑進來的月光潑在書桌日歷上,日歷瞬間披上了一層神秘的薄紗,在薄紗的周圍有很多微小的精靈在起舞,書桌不再是書桌,而是一個舞台,披著薄紗的日歷在精靈的簇擁下起舞,一部月光獨舞慢慢拉開了帷幕,側躺在床上盯著舞台上的主角,漸漸地意識開始發散,漸漸地眼皮開始發沉,月光獨舞的表演好像要正式開始了,耳邊響起了舒緩優雅的音樂,音樂像長滿無數柔軟觸角的小精靈,排著隊輕輕地鑽進我的耳朵,通過我幽暗曲折的耳道,進入了我的大腦,經過大腦的每一處,都用它柔軟纖細的觸角撫摸著我的神經,從未有過的放松感席卷全身,在柔軟觸角的撫慰下,我沉沉睡去。精靈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我的身體裡離開的,當我的意識開始複蘇時,今天不像往常一樣努力的讓複蘇的意識再回去,還想繼續沉浸在美夢裡。而是猛地從床上坐起,如開弓的箭一樣咻的一下就扎到客廳的落地鏡前,看到落地鏡裡空空蕩蕩,激動取代了不安。今天鏡子裡的我仍然不在。我立馬轉身看了看牆上的掛鍾,現在八點三十分,超過上班時間三十多分鍾,我迅速跑到臥室,拿床頭櫃上的手機,手機沒有未接電話,有一條新消息,是銀行發來的消息,我點開看,是工資到帳的短信,看到短信的這一瞬間,我再也抑製不住自己激動的內心,一聲狂吼劃破清早的寧靜:
“天啊!這也太爽了吧?不用上班已經夠爽了, 有人在為我上班,還按時發工資,這簡直是開掛的人生,這種好事情竟然會降臨在我身上,果然,我就是特別的存在”
在體制內待了十年,在熱情被一天一天的消耗時,我總是告訴自己,人生不會一直如此,在未來的某一天,肯定會擺脫枷鎖,奔向自由。就是這樣日複一日的心理暗示,支撐著我驗證自己就是特別的這一天。這一天終於到來了,我喜極而泣,眼淚奪眶而出。悲傷的時候哭泣,開心的時候還是哭泣,這樣想著自己,我又笑出聲來。
我還得去單位一趟,看看“影子”是不是確確實實在單位。換好衣服出門,走在小區樓下意氣風發,這十年來,從來沒有如今天這樣神清氣爽、心情舒暢,路上遇到的每一個人我都向他們微笑,甚至是小狗,我也會開心的來上一句:
“可愛的小狗,你好哇!”
還有路邊的植物:
“美麗的植物,你好哇!”
還有從我身旁疾馳而過的車輛:
“飛馳的車子,你好哇!”
抬頭看見天上的白雲,低頭看見肮髒的水坑,我都覺得他們楚楚動人,美麗無比。
到了單位,乘坐電梯,電梯裡刺鼻難聞的氣味不見了,今天竟然充斥著濃濃的花香。電梯裡的每一個人都是那麽的和藹、美麗。出了電梯到達單位,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在案前忙碌,走近“影子”和同事,在他們眼前穿梭往返,他們依然在認真地做著自己的事情,絲毫感受不到我的存在,我在這裡是虛無的,我離開這裡是真實的。我真的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