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太的家裡，在濱江鎮最熱鬧的街道上。因為旁邊是鐵匠家，每天熙熙攘攘來找鐵匠買刀的，退刀的人絡繹不絕。其中借口千奇百怪，有些說殺兩次雞就刀刃就卷了，更厲害的是有個人說準備拿著鐵匠的刀把老公砍死，因為他和同村的寡婦有染，結果錯用刀背砍了上去，這一砍刀柄和刀身就分了家。她指著菜刀痛罵鐵匠，說這刀就像鐵匠一樣不行，難怪老婆跟人跑了。鐵匠也不說話，低著頭鍛打自己的刀，偶爾有徒弟聽不下去的時候，鐵匠也只是壓著他的手給人換刀。

　　這都是李老太從院子裡聽見的，每次聽見這些她都眯著眼睛低著頭，頭必須要一上一下的，似乎這樣才能體現出她聽的認真，聽的全面，像是她在旁邊指揮了這場戰鬥。

　　李老太家的院子裡，有棵三月桂。這樹有些歷史了，是李老太丈夫的爺爺結婚時種下的，見證了這間小院子接近一百年的風光。每每桂花樹一開花，李老太必定有天站在樹底下抬頭望著，什麽也不做，飯也不吃。頭酸了，輕輕放下來，用手錘一錘，再看看門外，豎著耳朵聽鐵匠家的動靜。一切做好後，又抬頭看著桂花，家裡的公雞在李老太的腳下威風的走來走去，身後跟著李老太的全部身家，十一只會下蛋的母雞。

　　李老太祖上曾經富裕過，是整個濱江首屈一指的大人物，據說龐南縣的大人物每年都要過來送幾次禮。她嫁過來時的場景至今是濱江鎮老一輩人口中的傳聞。十八台鑲著大紅牡丹花的轎子，帶著濱江鎮所有的嗩呐鑼鼓，街道上站著熙熙攘攘的人，全在議論這李老太是何方人物。人群裡不起眼的地方，年輕的徐老太就站在那裡怔怔的望著，仿佛這黃蓋大紅的轎子裡坐著自己，等下三拜五叩的大喜之人是自己。

　　年輕的李老太就這樣微眯著眼，半躺在轎中，她也顧不得什麽禮儀教數。就這樣享受著外面的喝彩聲，仿佛在這太陽底下走的已不再是濱江鎮的街道，是這輩子享受不盡的富貴榮華。

　　但是生命正如此，每當你期待明天是個好日子的時候，傾盆的大雨就會降下來讓你去憎恨這樣的人生。

　　濱江邊的一座小屋裡，阿三的奶奶手裡拿著簸箕，掃把在揮舞著，同著口裡的痰沫一起飛在阿三臉上。

　　“阿三，你以後無依無靠的，你再不爭口氣，你連老婆都娶不上。”

　　阿三的奶奶叫徐老太，徐是阿三爺爺的姓。時間長了，大家也忘了這個從外地來的女人的姓，索性叫他徐老太，每每叫徐老太也能想起老徐頭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絲影子。否則可就真的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院子裡的雞在咕咕叫著，徐老太不耐煩的給了他一掃帚。徐老太和阿三就住在這裡，布滿了雞屎的小院子，旁邊有一方小菜園。是一塊荒地的主人看祖孫倆實在可憐，大手一揮借出去了。

　　菜地旁有處濕地，遠處是濱江，是長江的的一個小支流，像濱灣鎮一樣不為人所知。

　　徐老太總是呆在菜地前遠遠望著濱江，告訴阿三，長江是多麽的大。可是阿三始終望不見浩大的長江，只看的見濱江。日子久了，就膩了，不願意看長江，低著頭數菜地裡的蚱蜢，數蜻蜓。

　　“阿三，不要低著頭。老了要成駝子鬼。”徐老太拍拍阿三的背，“你爸爸媽媽就在那頭呢。”

　　阿三抬起頭，看著遠邊，長江和濱江相連接的地方泛起點點白光，似乎有棟房子就在那裡，那爸爸媽媽是不是也在那裡呢。阿三問自己。

　　第二天的早上，徐老太顫抖著身子掙扎了起來，又活過了一天的日子真是好，徐老太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旁邊的白額紅冠的大公雞慢悠悠的從徐老太身邊走過。

　　“阿三，起床。我要去李老太那裡。”

　　令阿三印象最深刻的，是李老太家那隻昂首挺胸的大公雞，鮮紅的冠讓阿三有些不適應。每次公雞阿三一來，遠遠的就會昂著頭大叫，像是歡迎主人一般，長往以來，每次攻擊一叫，李老太的鄰居總會說李老太的假孫子又來了。李老太倒也不介意，每次就眯著眼睛搖晃著頭，像是肯定。

　　李老太見到徐老太來，冷冷哼了一聲。轉身回到自己院裡搬出了一把斑駁陳舊掉木屑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