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權殺了乞丐頭子後,圍觀的人卻是不增反減,越來越多,他們也不害怕,反而饒有興致的討論起剛才發生的一幕。
沒人在乎這裡剛剛發生了一起命案,也沒人想著要去報官。
這年月,哪天不死人!鎮子外面就有能容納數百人的大坑,如今都滿三個了。
無論是餓死的、病死的還是被殺的,只要是無人收屍,都是由官府出面,將人拉到坑裡掩埋,以防滋生瘟疫。
其實最慘的還是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沒了大人看管,更難保住性命。有一些餓急的饑民就專門盯著這些孩子,只要一有機會,就會把這些孩子“炊骨以為薪,煮肉以為食。”
官府根本不管。
百姓們越聚越多,原本平靜的小巷漸漸嘈雜起來,先來的給後來的繪聲繪色的描述著,說到興起處,甚至朝著章權的方向指了指。
看著越聚越多的人群,章權心裡有了一絲不安,他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胸口,又將自己的殺豬刀拿了出來。
“小妹,和二哥走!”
章權右手拿著殺豬刀,左手牽著小妹,步履蹣跚的走著。沒人膽敢阻攔,圍觀的百姓驚恐後退,給兩人讓出一條路來。
“二哥,我們去哪啊?”章淑瑤將吃了一半的肉包子小心的塞到了自己的懷裡,有些驚魂不定的問著章權。
“找地方睡覺!”
章權看了看天色,已然臨近傍晚,要是找不到睡覺的地方,恐怕自己和小妹就得留宿街頭了。
就現在這世道,他和小妹要是留宿街頭的話,還不知會遭遇多少危險。
兩人一路走著,章權更是不時回頭,警惕的看著四周,生怕有人尾隨。
他剛才殺了人,心中自然不安。
兩人一路打聽,尋問著落腳的地方,大多數路人都是厭惡的揮手,將兩人趕走,倒是有一位老人,許是看著兄妹二人可憐,這才給說了一處地方,也不遠,就在鎮中心。
那裡有一座崇文塔,始建於萬歷二十一年,由太子少保李世達和其女所建,塔高八十余米,依次建有關帝殿、羅漢殿等。
除了這些之外,還有許多寺廟和道觀也興建在此處,太平年月的時候,即便是西安府城的人也會過來參拜。
可如今正值災年,又有兵匪橫行,誰還有心過來?時間長了之後,和尚道士也都活不下去,紛紛逃亡,這些寺廟和道觀自然也就空置下來。
大約兩刻鍾的功夫過後,兄妹兩人這才走到了地方,入目看去,一大片荒蕪的建築,很是破敗。唯獨崇文塔高高聳立,很是壯觀。
章權也無心情觀賞,天色漸漸昏暗,他得趕緊在這裡找到睡覺的地方才行。
“就是這了!”
章權選了一座看起來還算結實的破廟。這周邊他都細細查驗過了,沒有生活過的痕跡,很安全。
破廟的房頂破了好幾個大洞,門窗也大都破損,不過章權卻很滿意,畢竟這裡再怎麽說也比露宿街頭要好。
損壞的神像後面有一處狹小的空間,面積不大,但剛好能容納下他們兩個,而且有神像的遮擋,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
簡單收拾了一下,章權就帶著小妹擠了進去。
夜色漸深,章淑瑤的身體本就虛弱,又經歷許多事情,沒過多久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只是也不知道夢見了什麽,睡著的她,眉頭卻是一直都未曾舒展開。
房頂的破洞灑下陣陣月光,章權枕著手臂,嘴裡叼著一根枯草,享受的咀嚼著。
看著皎潔的月亮,他一時之間竟出了神。
“崇禎四年……”章權嘴裡嘟囔著,思索著自己今後的出路。
那些鼎鼎有名的反賊想來都已經都舉兵造反了吧?
他並不知道這些人具體的造反時間,隻記得大約是在崇禎初年,陝西就爆發了大規模的農民起義。
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這是章權印象最深的反賊頭子。
“要不要去投靠他們?”章權想了想,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且不說能不能找到他們,就算是找到了,自己不過十歲的年紀,過去恐怕也是當炮灰的命。
而且他記得,前期的反賊可不好當,就連李自成都被官兵打的只剩十八騎人馬,逃到深山之中。
至於官府,章權也不準備入仕,大明朝早已是積重難返,救不回來了。
而且想要做官,那最起碼得花費十幾年的功夫,考過舉人才行。
章權並不覺得自己有這個能力,他連四書五經都沒看全呢,根本和這個年代的讀書人競爭不了。
況且,真就費盡周折考中了,大明朝還在不在都兩說。
還是得長大才行!
章權看著自己瘦弱的身體,心裡漸漸有了決定。
如今整個北方是待不下去了,想要求活,就只能去南方,南方最起碼還能安穩十幾年,足夠自己長大了。
到時候只要提前做出一些布置,說不定自己也能乾出一番天地。
章權細細思索著,但自始至終,滿清都沒在他考慮的范圍,他實在是不喜歡以當奴才為榮的風氣,再說了,那髮型一點也不好看。
就在兄妹二人在破廟休息的時候。
崇文鎮南城,一處民宅的主人卻是氣的砸了杯子。
他手下掌管槐樹巷的胡六居然被兩個小乞丐給殺了。
過來稟告的乞丐瑟瑟發抖的跪在地上:“團頭,那小乞丐手裡有刀,胡六一個沒注意,就被砍中了要害。”
團頭,也就是乞丐頭子,這是自宋時起就沿用的一種稱謂。
聽著手下人的稟告,團頭的心情越發煩躁起來。
要是擱以前,他才不會在乎一個小頭目的死活,可最近北城卻偏偏崛起了一個地痞,諢名金老大,搶了自己三四處油水豐厚的地盤。
接連數次失利,他手底下可是有好幾個老人都起了異心,準備投靠對方。
現在又有兩個小乞丐居然當街殺了自己的手下。
他能不管嗎?
要是不抓住這兩小乞丐,不但自己威信受損,說不定還會有手下再起異心。到那時金老大說不得會趁著自己實力受損,趁機兼並自己。
“去關帝殿,把人都給我叫起來,今天晚上必須要把那兩小崽子抓住。”團頭惡狠狠的說著。
他已經想好了怎樣對待這兩小乞丐。殺肯定是不會殺得,小乞丐可都是香餑餑。
只要把他們的手腳弄折了,讓他們去乞討,一天討來的錢財,其他乞丐討上十天都不一定能討到。
這其實也是這夥乞丐的主營業務之一,采生折割,擱《大明律》裡,那可是要凌遲處死的大刑。
可惜,到了如今這年月,沒人在乎《大明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