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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行錄》第25章 風起
  “這便是‘蛇兒口’與‘尾後針’?傳聞中舊唐門工藝的最高產物,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滯雨堂的落腳處,墨潼翹著二郎腿,饒有興致地看著唐馥腰間掛著的一對兵器。

  那兵器既非短劍,亦非匕首,而是一對一尺余長的手刺,以特製的鞘小心收納著,並排串懸在滯雨堂主人腰間一側。

  青竹蛇兒口,黃蜂尾後針。這對手刺原本是巴蜀唐門歷代門主之物,而在舊唐門解散、繼而分化為蜀中三大派之後,這兵器就流至了繼承舊唐門血脈衣缽的的滯雨堂手中。

  舊唐門解散已是數十年前發生的事情,門中三大派系針對“刺殺”這一概念的本質爭執不斷。一派認為應倚仗於愈發精巧的機括暗器,一派認為應以詭變莫測的各色藥毒為主,最後一派則堅持久經鍛煉的身軀與武技手法才是取人性命的重中之重。

  三派久爭不下,各有擁躉,始終未能有一派佔據上風,最終舊唐門人心漸離再難為繼,終在某一日宣告了解散,名聲曾響於江湖數百年的蜀中唐門便這麽成了史書所載浩然煙海中的寥寥數筆。

  瓜分了舊唐門遺產的三個派系很快在川蜀之地各自安家,自立門戶。倚重千機之術的一派組建了“千絲萬縷閣”;“染香會”是由崇尚藥毒之人所成立,與苗疆交流甚密;而最後那派奉自身武學為圭臬的舊唐門門人,則正是“滯雨堂”的創建者。

  三個門派取代了原本屬於舊唐門的江湖地位,成為了西南武林的個中翹楚,因此也被江湖人士稱為蜀中三大派。

  而唐馥所屬的滯雨堂,又可被稱為“梨花滯雨堂”,取自成語“梨花帶雨”,卻被冠名之人畫蛇添足地將“帶”字加上了三點水,意在表達自家刺殺武學之迅捷,可在雨水為梨花所滯,尚未打落在地時便取人性命。

  繼而隨著天下承平日久,江湖刺客也逐漸隱居幕後,蜀中三大派也各自找到了新的謀生行當。千絲萬縷閣開始涉及兵器鑄造與買賣,染香會的醫館藥堂開遍蜀中,滯雨堂則經營著眾多的鏢局與商號。同時,三大派也通過各自渠道與當地的天衛司牽上了線,基本形成了分治蜀中武林的局面。

  此次滯雨堂的人馬前來臨杭,便是用的名下一支鏢號作為掩護。

  到了唐馥這一代,已是滯雨堂成立之後的第四代人,此時的蜀中三大派中,也只有滯雨堂的本家還依舊姓唐。

  對於飽讀各色話本的墨潼而言,舊唐門的分裂,無非就是“煉器”、“煉藥”與“煉體”之間的矛盾而已,看似複雜,實則一句話就能解釋清楚。

  “隨便摸隨便看,就是別抽出鞘就行。”唐馥解下腰間這對在武林中小有名氣的兵器擺在桌上。

  滯雨堂的主人是個大美人,五官玲瓏,氣色慵懶,唇上還抹著淡色的胭脂。天氣炎熱,她穿著一件領扣綴著珍珠的合身黑衣,黑衣矮領無袖,露出雪白纖細的脖頸與藕臂,頭髮挽起,扎了根碧綠簪子,“中了毒我也救不了你。”

  墨潼卻並未上手去摸,只是略一端詳,目光便重新看向唐馥。

  哪怕是當年共同遊歷江湖的好友,但此一時彼一時,如今的唐馥已是一派掌門人,雖然很不情願,可難免得多做些思量。

  “這次來臨杭……”墨潼順手抄起一旁的茶盞,卻發現是空的,又放回桌上,“肯定不是來旅遊的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真想,但恐怕現在並不是時候。”唐馥示意一旁的人給墨潼倒茶,“藤原的事情我聽說了,滯雨堂會助你一臂之力。”

  唐馥直截了當的回答似乎出乎了墨潼的意料,他挑一挑眉,“你狠得下心來?”

  “哈,我又不是你那軟弱性子。”唐馥的面容依舊溫婉明淨,看不出一絲波瀾,“手上沾的多了血也就習慣了,這一點你還不如門口你那小跟班。”

  “這話可真是令人難過。”墨潼撇撇嘴,不置可否地聳肩。

  一旁的手下遞給了唐馥一遝紙,紙上密密麻麻寫著些什麽,唐馥接過紙來,又轉手放在桌上。

  “見面禮,三家高手名冊。”

  “當然,只是部分的。”她補充道。

  饒是墨潼也有一瞬愣神,正如他先前與木衝所言,大墨武林與三家高手對壘,最為要害之處便是敵方底細實在知之甚少,交戰之時將會被處處製肘,而若是這份名冊上的信息屬實,那可真是瞌睡送枕頭,或許足以扭轉整個戰局。

  可滯雨堂的消息從何而來?

  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墨潼拿過這遝紙來,看似隨意,實則一目十行地翻看著。

  紙上既有鬱孤樓、呂溫、趙靜禮這些名聲赫赫,叫人再熟悉不過的名字,也有些對於大墨武林而言略顯陌生的人物,但無一不是武功高強的厲害角色。

  每人的名字旁邊都輔以畫像,又以蠅頭小字撰寫著此人的生平故事,師出何門,其武學傳承、所持兵器,乃至武功破綻也全都一一列出。

  只不過有些人寫得較為詳盡,有些人只有寥寥數筆。

  紙上一些消息天下人盡皆知,而另一些就連墨潼也知之甚少,更有幾處堪可稱為是江湖秘辛。

  名冊前半部分多以大澄高手為主,後半段則是有關扶桑與新羅的高手信息居多,詳細程度雖不如前者,對如今局勢而言也是大有用處。

  不少高手的名字旁邊用朱砂顏料做了顯眼的記號,意為其蹤跡動向已在大墨境內。

  墨潼將這名冊草草翻完,複而又放回桌上,雙手交疊在小腹,十指交錯摩挲。

  “兩個問題。”他說。

  “問。”唐馥好整以暇,似是早就料到墨潼反應。

  墨潼望著桌上的紙張道:“這諸般消息,滯雨堂是如何知曉?舊唐門解散後,滯雨堂應當不再涉及情報買賣才是。”

  “這話若是別人問我,我只會說滯雨堂自有手段,但你問起我不瞞你。”唐馥翹起腿,“從幾十年前三大派分家開始,到我的孩童時期,滯雨堂的確不再踏足這檔生意,重拾這路子是我家老頭的意思,那是十八年前。”

  墨潼聞弦歌而知雅意,十八年前的兵敗南渡是大墨黎民百姓人人無法忘懷的國難浩劫,而滯雨堂以此契機重開情報生意也並不難猜。

  “老頭子意識到了情報的重要性,覺得若是舊唐門那成體系的龐大情報買賣還存在於世,大墨或許不會敗得那麽慘,江湖也不會凋敝得如此嚴重。”唐馥坦誠相告,“因此在國難之後,他從頭開始,仿著舊唐門的樣式依葫蘆畫瓢,開始慢慢布局滯雨堂自己的消息網。”

  “他老人家潛心規劃了十幾年,滯雨堂的各種明線暗線也終於成了氣候。實不相瞞,當年江湖出遊時,我身上還帶著檢視各地暗樁的任務。”

  “再後來他死球咯,這擔子就由我接了手,如今寫在紙上的這些消息,便是滯雨堂這十數年來的經營所得。”唐馥輕抿一口茶水,話中無意間夾帶了些川蜀方言,“我說完了,信不信就是你的事了。”

  墨潼點點頭,環視了一圈屋內滯雨堂的人手,調笑道:“你把滯雨堂的門派機密向我和盤托出,就不怕我居心叵測?”

  “都說了你我江湖一場,我不瞞你。”唐馥似是輕輕翻了個白眼,“何況,居心叵測?你?這是我今年聽到最好笑的笑話。”

  被二次點中軟肋的墨潼絲毫不以為意,問出了他的第二個問題。

  “無功不受祿,滯雨堂這番雪中送炭,想要什麽?”

  “於公,滯雨堂算不上高門大戶,但也多少以正派自居,武林危急,理應出一份力,這也是老頭子重開這檔買賣的初衷。但於私——”

  唐馥話鋒一轉道:“我希望東南事端告一段落後,時機允許時,你隨我入蜀。”

  “哦?”墨潼有些詫異,沒料到會是這麽個要求,“這是為何?”

  “蜀中近日也有些蹊蹺跡象,情勢雖不緊急,卻也需未雨綢繆。必要時刻,我需要請你為外援介入蜀中局勢。”

  “再就是,我說了你們誰來蜀中我請誰喝最好的酒, 可等了幾年,你們一個都不來,我隻好親自來請了。”唐馥攤了攤手,顯得有些無奈。

  墨潼微微一笑:“聽說蜀中綿陽的酒就很不錯。”

  唐馥笑著看向墨潼,二人目光接觸,自有當年默契留存。

  “說定了?”

  “說定了。”

  唐馥將桌上紙張朝墨潼方向推了推,又拿起那對手刺重新掛回腰間。

  “滯雨堂接下來會繼續隱於暗處查探,大澄能探得我已出蜀,卻也查不著具體行蹤,在他們徹底警惕起來之前,我會盡可能查到更多消息,再以滯雨堂獨有的渠道告知於你。”

  墨潼點頭,將桌上那遝名冊揣進懷中,“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天衛司會從旁協助。”

  二人都十分默契地對藤原共我這位舊日共友避而不談。

  唐馥將墨潼送出門去,淺川禾守在屋外,抬眼看向唐馥,兩人的視線有一瞬間的交錯。

  同為刺客出身的二人旋即便敏銳嗅到對方身上那股類似的殺氣。

  “是個大才。”這位滯雨堂主人輕聲評價道,“以後可以送來滯雨堂賺外快。”

  “那得看她自己願不願意,我可無法替她做決定。”墨潼輕拍淺川禾的肩頭,“走了。”

  走在大街上,墨潼輕摁胸口,那裡放著三家高手的名冊,他抬頭望天,晴空萬裡,太陽依舊熱辣,卻能隱隱感覺有風拂過,帶著些微的潮氣。

  入局之人越來越多,東南這趟水也越攪越渾。

  秋風響,炎夏將盡;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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