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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行錄》第19章 故劍
  鬱孤樓瞥了一眼還蹲在地上跟墨潼說互相說廢話的趙靜禮。

  號箭一發,臨杭城中天衛司即刻便動,隻消一炷香便能殺到此地。

  天衛司中尋常士卒他鬱孤樓並不放在眼中,千百人來他亦有法子脫身,但根據線報,臨杭城中並非沒有墨潼一系的高手坐鎮。

  李存真、薑謹刑、木衝……還有行蹤不明不知是不是真的在臨杭城中的韓東萊。

  前兩人單獨遇上還好說,李存真年老體衰,薑謹刑底蘊有限,他二人聯起手來自己也可勉力一戰,少說也能立於不敗之地。

  至於木衝,跟李存真差不多的年紀,可年歲在他身上仿佛根本做不得數,他鬱孤樓是大澄武功前五又如何,除非搏命死戰,不然討不到半點好處。

  高手之間亦有差距,摸到頂尖門檻的全敏英在嚴道齡面前便也只有招架的功夫,久負盛名近二十年的這一代九州君就是整個武林公認不可逾越的天塹。

  論軍勢,南北相持,大澄略勝大墨一籌。可論武林,僅佔有北地半壁江山和那幾個矮子裡拔將軍的“名門大派”的大澄只怕三十年也趕不上曾經江山代有人才出的大墨。

  天衛司要一炷香趕到,那高手疾行呢?

  恐怕只要一盞茶的時間吧。

  不能再等。

  想到這裡的鬱孤樓當機立斷,不再理會身旁的趙靜禮,先聲奪人,直撲擋在墨潼身前,站位已同兩儀陰陽魚眼的武當雙鶴。

  鬱孤樓分明垮了一口腰刀在身卻並不使用,赤手空拳而來。他的目標很明確,不拖住或是擊潰這兩位武當高徒,擊殺墨潼便無從談起,因而一出手便是全力,居高臨下,雙拳如同炮錘一般砸向宋鶴如。

  宋鶴如抬劍便擋,卻並非是一味硬拚,腳上步法輕動,退走出個圓融弧度,身隨步走、劍隨身動,炮彈般的拳頭砸在劍上,竟是被化去了小半衝勁,剩余力道隻讓這武當秘法特製的長劍微微彎曲。

  這一擋看似寫意,實則凶險得很,鬱孤樓拳上暗勁重重,蠻橫霸道,便是化掉部分卻也一拳打得宋鶴如虎口酸麻,但他所持長劍依舊紋絲不動,並不露半點破綻給鬱孤樓看到。

  武當中人的松姿鶴骨展露無遺。

  鬱孤樓卻隻覺自己這一招毫無建樹,四五成力道全打在了棉花上,這宋鶴如擋下一拳後卻也不與他多加糾纏,只是借著他的拳風順勢而退。

  而宋鶴如一退,原本站位靠後,與他互成兩儀之勢的謝飛靈便持劍順勢而進。

  這武當雙鶴仿佛氣機勢頭共用,宋鶴如借著後撤的拳勢在這古怪的陣型步法裡,一轉兒便化成了謝飛靈借著前衝的劍勢。

  生息流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下是鬱孤樓自己打自己。

  鬱孤樓一掌蕩開謝飛靈的長劍,劍上勁力果真熟悉無比,可不就是方才自己那一拳之上的?

  借力打力,以勢生勢;源源不斷,周而複始。

  鬱孤樓自知遇上了自己最討厭的太極路數,這種打人如同打自己的武功最克他這硬橋硬馬的硬功夫,這也是為何他直言對上武當老掌教自己沒本事保下趙靜禮,事實上他可能連自己都保不住。

  於鬱孤樓而言,精通以柔克剛的武當老掌教比某幾位九州君要更可怕。

  至於以力破巧,一力降十會,那是內力差距過大的結果,但武當雙鶴二人內力相加,未必少他鬱孤樓多少。

  這邊鬱孤樓全力一擊無功而返,短時間內大概是無法突破宋鶴如與謝飛靈二人的聯防,墨潼卻並無半分如釋重負的感覺,目光始終死死地鎖在蹲在遠處看好戲的趙靜禮身上。

  身為道門敗類的趙靜禮渾身上下一百個心眼子有一百零一個是壞的,要說他現在只是遠遠蹲著瞧熱鬧墨潼是全然不信的,這符籙功夫與人品成反比的爛人必定是在搗鼓什麽陰招。

  墨潼手中攥著顆丸子,是那雲遊四海不知身在何方的醫師在某年某月托薑稚給他送藥材的時候順帶捎來的。

  這是枚藥性至陽至剛的烈藥,短時間內可保心脈無虞,能夠支撐住墨潼以受損脈絡運功而不傷及根本,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墨潼不得不與人動起手來,多少能有一戰之力。只可惜用藥之後必有反噬,反噬結果是什麽那狗屁庸醫還隻字不提。

  但現在這藥顯然非吃不可了,鬱孤樓雖拿不下武當雙鶴,但旁邊蹲著的趙靜禮不會袖手旁觀,單靠宋鶴如與謝飛靈獨木難支,有個閃失墨潼也不好向老掌教交代。

  只是這臨陣嗑藥,藥效過了還會反噬……墨潼在話本裡看過無數類似情節,無一例外嗑藥的都是玩不起的反派角色,磕完藥屁用沒有說完兩句垃圾話依舊會被主角痛打,今天這下場輪到自己了?

  “壞了,我成反派了。”墨潼苦笑著一口吞了藥丸,隨即被難吃得五官扭曲。

  又苦又辣又麻又澀,那庸醫必定是故意的。

  隨後墨潼翻身下馬,取下掛在馬背筐上的佩劍,這佩劍自墨潼出臨杭起便一直懸掛在馬上,但墨潼從未取下,更遑論出鞘。

  這劍做工精巧,劍首寶銀,墜著紅纓,劍柄以硬木胎上蒙製一層青色皮革,配著同色的青色革質劍鞘,劍鞘的末端亦包上了一層銀。

  青色皮革成色顯舊,劍上包銀部位也色澤暗淡、遍布劃痕,可見此劍曾長年累月經人使用,隨劍主遍歷酷暑嚴寒、雨雪風霜。

  墨潼將劍握在手中輕輕摩挲,感受著曾經熟悉無比的皮革觸感,一手握住劍柄,遲疑半晌,卻最終還是沒能拔劍出鞘。

  墨潼看向趙靜禮,趙靜禮也看向墨潼。

  下一刻趙靜禮的身影便消失不見。

  墨潼則頭也不回,手執未出鞘的佩劍直直朝身後一捅,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氣,竟果真擊中了些什麽,一轉身,趙靜禮一手拎著符劍,一手捂著肚子,狼狽地後撤了幾步。

  “這都能被你給算到?還是有誰給你通了氣?”,被動用了內力的墨潼一劍鞘狠狠頂中腹部與被鈍器猛擊無異,趙靜禮冒了一額頭的冷汗,卻仍是擠出一個笑來。

  “先生當心!”宋鶴如高聲疾呼。

  “莫管我,二位應付鬱孤樓便是。”墨潼面無表情地抖抖佩劍,想要拿得更順手一點,“我要是連你趙大真人精通天乾甲子遁身符都不知道,也就不用在道上混了。”

  天乾甲子遁身符,世所罕有的運天象奪天機的古怪符籙,上清傳到這一輩就趙靜禮使得出來,自然也就成了他的拿手好戲。

  符籙一旦催動身隨意走,百丈之內隨處可遁,不知有多少武林人士被趙靜禮一記符咒出其不意地遁至身後偷襲而死。方才趙靜禮蹲在地上,看似是在遠遠看戲,實則是在偷偷運轉此符,試圖打墨潼一個猝不及防。

  此符遁身原理已不可考,隻知綁死天象鬥轉,一年內僅能運轉十次,趙靜禮為殺墨潼,倒也不得不說是下了血本。

  只可惜趙靜禮不曉得,武當老掌教早就提醒墨潼務必提防他這一大殺招,輕敵之下貿然遁身想要故技重施一劍斃命,卻不想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而叫墨潼一劍鞘頂出了內傷。

  江湖過招輕敵最是大忌,薑謹刑會因為細微的輕敵念頭被淺川禾一刀刺中腰側,趙靜禮也會因為輕敵丟了交戰先機。

  “趙大真人不敢當,趙大惡人倒是聽人喊得多。”趙靜禮強行運氣壓下腹部絞痛,站直了身體,看著墨潼手中未出鞘的佩劍,譏笑道——

  “你這‘雷池’方才要是出鞘了,我的小命不就直接交代了,與人死戰,卻還在猶猶豫豫、暗自神傷,真是優柔寡斷、婦人之仁。”

  太久不曾運功,墨潼隻覺得渾身上下生疏僵硬得很,瞥了眼手上佩劍,嘴上輸人不輸陣:“我的劍殺狗,未免太晦氣。”

  “好,好,好,真是叫人心潮澎湃的慷慨陳詞,我道是四年前的墨潼站在這兒說話呢,真是嚇死我了。”

  趙靜禮皮笑肉不笑地拍拍手,轉而攻心為上,開始說些心口上劃刀子的言語來:“到現在都不肯出劍,當真是故劍情深。律正儀那嶺南女子究竟給你下了什麽藥,能讓你劍心動搖到如今?”

  “今”字剛一出口,趙靜禮便再度暴起,其歹毒狠辣可見一斑,身上道袍迎風鼓動、獵獵作響,遮住了日頭,在墨潼身前映出一塊陰影。

  望著手持符劍當頭劈下的趙靜禮,墨潼持劍作棍擋下這招劈斬,被衝撞得後退兩步,穩住身形一記鞭腿掃出,卻叫趙靜禮巧妙躲開,反倒被趁機狠狠一肘貫向腦袋。

  墨潼雖反應過來朝後急退,可身體卻是慢了半拍,依舊被這一肘給擦中了額頭。

  這一肘來得極重,雖只是掃中額頭,可仍叫墨潼腦中轟鳴,額頭上亦破損一塊,登時滲出血來。

  席卷而來的暈眩叫墨潼險些兵器脫手,他退了數步後止住身子,半彎著腰,雙手拄在雷池上,這樣才能支撐住身體不倒。

  這下洋相出大了,誇下海口不成想竟隻撐得住一招。

  “我知道,你多少有些動用內力的法子。”趙靜禮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他似乎特別享受地欣賞著墨潼狼狽的模樣,“可你太久沒與人動武了,動作慢得像烏龜爬。”

  墨潼盯著趙靜禮一言不發,趙靜禮這一肘雖絕不至於致命,卻引動了身上舊傷,五髒六腑疼得厲害,再加上趙靜禮的誅心言語,此時已經說不出話來。

  “哦喲,還不服氣?瞧瞧,你若是一開始就出了劍,又哪會像現在這麽不堪?嗯?”趙靜禮笑得一臉幸災樂禍,繼續說著戳墨潼心窩子的話,“哪怕你一輩子都不再出劍,那律正儀就能知你心意了?”

  劇痛已經叫墨潼抬不起頭來。

  “趙靜禮。”鬱孤樓空手接白刃,同時接住武當雙鶴各自刺來的一劍,雙手各自運勁引而不發,如鐵鉗一般鉗住長劍,叫這二人既無法抽身而出也無法棄劍回援,同時開口提醒趙靜禮,要他別再玩樂,速速下手。

  “自欺欺人,真可憐。”聽見鬱孤樓的提醒,誅心為樂的趙靜禮砸著嘴,也是羞辱夠了,一腳踢出,可踢的並非墨潼,而是他手中那柄佩劍雷池。

  到底也未曾出鞘的雷池飛出, 在空中旋轉著劃出一個弧,斜斜地插在道旁的泥地中。

  墨潼也再無支撐,伏倒在地上。

  “趙靜禮!”鬱孤樓再度開口催促,語氣已是比上次急促不少,宋鶴如與謝飛靈心急如焚之下劍氣暴漲,縱然是橫練功夫強橫如他,雙臂也被劍氣炸出一道道血痕來,顯然是沒法再牽製住二人太久。

  “不玩了。”趙靜禮掂了掂手裡符劍,“去下面念你的舊去吧。”

  自遠處飛掠而來的暗器並未給趙靜禮刺出這一劍的機會,突如其來的偷襲讓趙靜禮不得不回身持劍格擋,同時甩出數張符紙打落其余幾枚角度刁鑽的飛鏢。

  暗器到後人亦到,在趙靜禮擋下暗器的須臾片刻,那位在滕王閣前大顯身手的女刀客已經突到近前,攔在墨潼與自己之間,曾讓新羅金載清大為苦惱的古怪刀光撲面而來,雙刀卷風,鋒銳之勢猶勝滕王閣時。

  “嘖!”,那刀光猶如附骨之蛆般死死纏住趙靜禮的符劍不放,數息時間趙靜禮連接這女子五十余刀之後終感後繼乏力,隻得扔出一張符籙,暫且退走。

  那符紙一觸及刀光便炸出一道煙塵火花,終是打斷了那不知名女子的攻勢。

  墨潼趴在地上,吃力抬眼看著身前之人,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再也抵擋不住席卷四肢百骸的疼痛,微微闔上了眼。

  “吾劍來矣。”他想。

  淺川禾橫刀而立,握刀雙手骨節泛白,用余光確認身後人暫無性命之危後,深吸一氣平複怒意,冷冷瞥向趙靜禮。

  “休傷我主。”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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