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妄!此人對管夷吾的議論好生狂妄!”
許簡拿著一份竹簡憤怒地說道。
“如此議論,此人以為自己比孔夫子還賢明嗎?”
“簡,你教六藝都教那麽久了,怎麽還這麽大脾氣?這被外人看到,成何體統。”韓勝質接過那份竹簡也細細讀了起來。
“這前面都不錯啊。”
“何止是不錯,簡直是相當不錯!”許簡叫喊著,不知是褒是貶,令韓勝質有些哭笑不得。“韓師兄你直接翻到最後一題去便可。”
“這……”韓勝質如許簡所說翻到最後一題,眉頭不由得一鄒,“這說的確實有點……”
“二位在說什麽呢?”這時,負責教授“書”的曾西進來了,他見到閱卷的兩人神情怪異便開口問道。
“曾師兄。”韓勝質和許簡紛紛行禮。
“您自己看吧。”許簡強掩怒意說道。
曾西看過不由得哈哈大笑,“寫的不錯啊,談君子為人處世這段,有道是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這有什麽不妥的呢?”
“不,不是這裡。”許簡有些尷尬,“此子前面寫的都好,只是後面……”
曾西按許簡說的翻到議論管仲那部分讀了起來,可他讀完之後也只是淡然一笑。
“寫的不錯,寫的很好啊。管仲得君專也,行乎國政久也,可是功績也稱不上滔天蓋世。”曾西的話語裡帶了幾分譏諷之意,“若真無他管夷吾,那我們真的都要披發左衽了嗎?”
“這……”韓勝質和許簡面面相覷,不知所言。
“只是這文章雖然華美,可用語和言辭太激烈了,確實有些不當。不知是誰寫的?”
“諸位師兄不用再猜測了,必定那姓墨的寫的。”忽然間又傳來一陣如雷般的聲音。“這人進來當日就聚眾鬧事,所用的劍法更是狂妄而肆意。這篇文章也定是出自他手。文章華美又如何,小人之過也必文。”
來人正系在元聖書院傳授六藝之“禦”的孟九仞,他聲如洪鍾,音若霹靂,這是為整個書院都深知的事情。
韓勝質也點點頭,“那日我也見到過,此子確實有異於常人。”
曾西聽後則捋著自己的大胡子,有些為難地說道:“是誰寫的這只有院長師兄才知道。關鍵,品評人物不是我們要做的,批改答案才是我們的本分啊。”
“哈哈哈。”悠揚的笑聲傳進四人的耳朵,未見其人,大家卻也都猜得到是誰了。
“才進一人,又進一人……院長師兄,你別那麽神神秘秘的,有話快說。”曾西打趣道。
“九仞啊,寫這文章的不是那墨天……”孔思齊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那是何人?”孟九仞自以為自己的猜測無懈可擊。
“你想不到。”孔思齊指了指他,“是你們孟家的人。”
“啊?”孟九仞一臉茫然。
“最後一篇議論本就是各自抒發感想,無對無錯,你們改不出分數就我來改吧。”孔思齊淡淡道。
眾先生沉默不語,似乎默許了這件事情。
“還有,九仞,你仔細讀讀你那孟氏族人的整篇答卷吧。”
“好。”孟九仞聽過後立馬細細翻閱起來。
對孟九仞說完後孔思齊又對大家說:“方才九仞說的墨氏子弟我也認識,他為人確實張狂了一些,不過答題答得卻是極好,只不過議論管子那裡未免太過於功利了,但大體上是沒什麽問題的……”
“咳咳,”認認真真看完孟可為的答卷後孟九仞輕輕地咳了幾聲,“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寫的好啊,不愧是我孟家子弟。”
孔思齊也讚同地點點頭,“簡短之言,才氣衝天。不過九仞啊,你說你之前怎麽沒有注意到你們族中有如此人傑呢?”
“這……”孟九仞剛想回答就被曾西笑著打斷道,“孟師弟垂拱而治十幾年了,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嘛……”
孟九仞聽後老臉一紅,“院長師兄,我確實許久沒關心族內事務了,畢竟我儒門子弟,應以天下為己任!”
“呵呵,天下?”孔思齊的聲音突然變得陰冷無比,“修身齊家做好了,方有資格治國平天下。孟九仞,你孟氏一家一族,闖了多大禍你知道嗎?”
*
“我孟氏一家一族世為貴卿,曾是魯國三桓之一,只不過我父親這一支已逐漸沒落……”
孟可為對著墨天講著自己的故事。
墨天卻同情不起來,一個地主講述自己衰落破財的故事如何能讓一個貧農感同身受呢?
墨成規總說兼愛,可談到王侯將相時他卻總是咬牙切齒,為何大家同為天之臣民,他卻如此憤恨呢?
也許是他走的太早了,留下來的總是一些不清不楚的話。
“愛,究竟是什麽?兼愛,又是什麽?貧賤之人可與王公貴族兼利相愛嗎?”
從神遊八方中脫身,孟可為的故事已經結束。而墨天等三人此刻卻被人潮人海吞噬,他們盡可能地擠在前面,站在一根高可擎天的柱子前。
這一天,是放榜的日子。
“考完試後不到三日,所有答案就已經批改完了,元聖書院那些老先生真厲害啊。”孟可為感慨著。
“我聽幾個族兄說,到時候會有天音來傳,通過考試的學子名字將響徹半個曲都。”宋離驚奇地說。
“那這柱子有何用?”孟可為又問。
“說是考生將手放在那柱子上能看到老師的批語。”
“可是這裡那麽吵鬧,怎麽可能聽的清?”墨天看向四周,他們三人現在被迫擠成一個人。
“這可是天音啊!怎麽會聽不清……而且,就算聽不見也沒關系,到時候會有專人去你家找你的——誒,墨兄,如果通過了你要幹什麽?”孟可為說道。
墨天思索了片刻,然後開口道,“我要去告訴花姊,給他贖身。”
“花姊?那是誰?”
“是一個藝妓,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孟可為聽到藝妓後沒再發問,而是把疑惑重新藏在心底。
而一旁的宋離則覺得他二位太過自信了,看上去已經成竹在胸,勢必榜上有名了。
烏泱泱的人群擠在一起,等著正午時分的那道天音降臨,附近的很多居民即使沒參加也會趕來湊熱鬧,都想著說不定可以沾點文氣,而看守的衛兵也是管都管不住。
主打一個與民同樂。
“肅——靜——”
蒼穹仿若被撕裂開來,如虎嘯龍吟一般的聲音響徹雲霄。
墨天心中一震,這聲音和他曾在夢中聽見的聲音差別無二。
“本次考試通過者一共有五人……”
聲音落下的那一刻,人們翹首以盼。
這裡多的是寒窗苦讀數十年的人,也多的是初出茅廬就自以為能大顯身手的人。前者失意多年,後者卻未曾遭受打擊,二者唯一的共同之處就是都渴望著那仁慈慷慨的天能夠為他們降下前所未有的福報。
可世事往往不遂人願。
“衛人宋離,位列第五!”
“宋離!”孟可為和墨天聽完後欣喜地抱住宋離,宋離更是歡天喜地,差點沒倒在人群中。
而躲在一旁的子微已經氣的臉都黑了。
“真是我啊,爹,娘,我中了!……唉,等等,怎麽我是衛國人?我是地地道道的魯國人啊!”
“別擔心宋離,就算是衛國人也沒關系,你能通過考前的審核那就一定沒問題了,楚材晉用在當今的世道根本不算什麽。師父他老人家知道了肯定也會很高興的。”孟可為拍了拍宋離。
“孟兄你就別安慰我了,孔院長都把我丟到曾西先生那裡去了……話說回來我真不是衛國人啊。難道我祖宗是衛國人?”
“魯人孟誨,位列第四!”
人群之中只見得有一錦衣公子抱拳作禮, 孟可為也不經意往那看了一眼,然後扭回頭來。
“孟兄,你與那孟誨如何相稱?”墨天也是猜到了二人關系,因而發問道。
“那是我的兄長,孟家嫡長子。”孟可為動了動喉嚨。
“齊人王赤,位列第三!”
“王赤?我怎麽沒聽過這號人?”
“齊國人怎麽還來我們魯國分一杯羹啊?”
“這應該是元始書院的人吧?”
“這麽多年了谷梁非也算培養出了個人傑啊……”
這一回三人四處望去都沒見到有人回應。
“墨天,第二名!”
當那雷霆般的聲音念出“墨天”二字時墨天不由得感到一陣涼意,而人群中依舊熱鬧非凡,像煮開的熱水一樣沸騰無比。
“這人是哪國人啊?怎麽沒說。”
“墨天,這不是那個‘劍聖’嗎?”
“墨天?還真給這小子成了……看來我那生意有戲……”
“我還真是,無君無父。”墨天暗暗想著然後抬頭望向那根柱子。
“墨兄,恭喜你了。”孟可為笑道,不過內心卻仿佛有一陣微風拂過,緊張之意還是不由得萌生出來。
“僥幸罷了,”墨天客氣道,“不過看來,第一的寶座是孟兄你的了……”
“哪裡,我才疏學淺……”孟可為的心此刻正是忐忑不安,稍微一句恭維都讓他感到分外的不現實。
“魯人……”
孟可為咽了咽口水。
“魯人孟可為,位列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