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講經就到這裡,諸位學子回家之後不要忘記好好複習。”
一座青磚大院裡,一名長須老者望著眼前一排排端坐在石桌後面的小家夥們,捋著胡須笑道。
小家夥們當即歡呼一聲,各自快速地收拾東西,迫不及待的表情掛在臉上。他們當中有一位年齡稍大些的小少年沒有和他們一起,反而獨自一人走上前行了一禮,悄聲請教。
“老師,我最近在坊市上看到一本功法,只有築基期的內容,卻沒有煉氣期,這很正常嗎?”
老者慢悠悠地坐下,不急不緩地抿了一口茶水,才問道:“你被坑了?花了多少靈石?”
少年當即否認:“沒有!我怎麽可能亂花靈石呢?只是看到有這樣的功法,因此才有一問。”
老者盯著他的臉,一臉的不信,哼了一聲之後回道:“這種的也不算少見,有的是商家故意坑騙,有的是本來就如此。”
少年疑惑地問:“怎麽會本來就如此呢?”
老者掃了他一眼,開口:“打個比方:你按照你老爹傳你的那本經書一板一眼地修行,有一天終於突破到了築基期。然而到了築基期之後,你心中有多種想法,幾番修改之後得到自己創造的功法。”
“但是此時,只有築基期的內容是你自己創造的,煉氣期並不是。這個時候,你會把別人創造的煉氣期內容加進去嗎?”
少年一愣,慢慢反應過來。
“一般來說,修者創造自己的功法之後,對之前早期階段的內容也會做一定的優化,再不濟也要稍稍修改一番,形成自下而上完整的一套功法。但是有的人懶得這樣做,就有你看到的那種功法典籍了。”
老者端起茶杯又潤潤嗓子,繼續道:“除了這種,還有一種典籍是有早期的打坐修行內容,但是卻沒有法術等靈氣利用之法,這也是修士懶得再回頭創造相應的招式了,因為他們那個階段也用不上了。不過如今有相當的修者有家人、徒弟、宗門需要考慮,所以這種的功法典籍數量並不多。”
老者盯著少年:“林靜啊,以後你看到這種功法一定要萬分注意:一定不要買!因為買了這類功法,招式還要單獨去買,去配!但是散賣的招式通常不怎麽樣,厲害的招式往往是和功法配套一起賣的!買了這樣的功法,得不償失啊!”
“像你說的那種只有後期內容的功法,只有那種獨行者——沒家人、沒徒弟、不考慮宗門傳承的自私自利者才會搞出來!因為不考慮傳承,所以想到什麽就寫什麽,完全是怎麽方便怎麽來!這種功法沒有誠意,質量很難保證呐!”
林靜長歎一聲,又問:“那要是不小心得到了這樣的功法呢?”
老者盯著他:“你果然是亂花靈石了,回頭我跟你老爹說道說道!”
林靜立刻荒亂起來,連忙解釋:“老師,我沒有,我真沒亂花靈石!我自己存起來的還在家裡放著呢!這都是可以作證的!”
“那你是意外獲得了一本這樣的功法?”
老者盯著他,覺得他確實不像是在說謊,才道:“要是這樣的話,你就正常選擇功法修行,等到突破到那個階段,你要是真覺得那一本好可以轉修,將兩者對接起來。”
說完,老者猶豫了一下,誠懇道:“林靜啊,你老爹就是個散修,賺一點靈石不容易。就這樣,他還給你報我這個煉氣培訓班,在你身上花的靈石可都是他日日夜夜勞作,從自己身上一點點摳出來的!你老爹不容易啊!”
林靜吐了口氣,認真道:“這一點我當然懂,所以我真的沒有亂花靈石,老師。”
老者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算了,我就隨口一提罷了。畢竟這只是你家的事情,也不是我家的事情。你能懂事最好,不懂我也不會損失什麽。好了,問題問完了,你快回家吧。”
林靜告別老者之後便踏上了回家的路。他家距離這裡有近十公裡遠,盡管他如今已有煉氣三層,不用丹藥和法器的情況下要想趕回去也要半個時辰。
“唉,居然讓老師那樣懷疑我,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林靜在林中穿梭,他心中感覺冤得很,因為他真的沒有亂花靈石!他之所以那樣問,還是因為自己得到了一本等階很高的功法,但是那本功法沒有早期階段的內容。如今他現在只能眼饞著,卻不滿足修行的條件!
好不容易到了家,他剛剛走進陣法就看到自己的老爹拎著一個木桶,似乎正在忙著。
老爹看到他,面色不變:“回來了?”
林靜回道:“回來了。老爹,我來幫你乾活吧?”
“先不忙。”
老爹放下桶,拿過兩個小凳子讓他坐下,然後問:“今天學什麽了?”
林靜對此習以為常:“《百器門三火經》第三、第四階段靈氣在經脈運轉的軌跡和注意事項,還有一些修行常識。”
“背一遍。”老爹開口道。
林靜立刻開口,將今天老者講述的內容大致重複一遍。老爹靜靜地聽著,等到林靜背完了,才微微點頭。他站起身來道:“你不是說要幫我忙嗎?過來乾活吧。”
林靜快步拎起木桶,跟在老爹身後。他們朝著家裡開辟的小藥園走去,林靜在路上看了眼木桶,裡面黑乎乎的,卻有靈氣逸散。
這是老爹為靈藥調配的肥料,能讓靈藥長得更加壯實。
他家的靈藥田分為三塊:三年田、十五年田和五十年田。其中三年田面積最大,產出的靈藥主要用來換取靈石。而五十年田裡的靈藥因為需要的歲月過於長久,林靜知道這部分恐怕是老爹專門為他準備的,是留給他的修行資源。
“肥料先不忙,先除掉害蟲和雜草。”
老爹一手冰霜劍氣用得純熟無比,他仔細地檢查著每一株靈藥,見到有害的蟲子便使出一道小型劍氣。蟲子死了之後,他將蟲屍撿起來,放到自己的兜裡。
林靜跟在他後面,他負責除掉雜草。若是能拔掉便拔掉,拔不掉他就要用三火經焚其根莖,還要注意不能讓這些雜草反抗太激烈,傷到了靈藥。
而被殺掉的雜草他也需要集中起來,這也是一筆小財富,能夠拿來做飼料或者堆肥。
林靜累了的時候偶爾也會休息一下,他抬頭看著在靈田裡飛舞的蜜蜂,感到很充實。
這樣的日子很貧苦,但是林靜對此卻很滿足,因為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什麽,不要做什麽,生活的內容十分明確。這比上輩子迷茫消沉的日子要好多了,至於更多的,他也沒有奢求。
“金田蜜蜂。唉,可惜在百連山允許養蜂的都是百器門弟子。”
老爹也注意到了蜜蜂,他開口道:“咱們只是租他們的場地,能養什麽不能養什麽還是百器門說的算。不然咱們家養一兩箱蜜蜂,每年收獲一些靈蜜也是極好的。”
收拾完靈田,父子倆將堆肥按照靈藥品種一點點撒在靈田裡,同時還要注意有幾種靈藥不喜歡這種堆肥,注意不要將堆肥撒到那些靈藥附近。
忙完這些,林靜收拾好雜草堆,抱著跟老爹到靈獸園子裡。這裡有家裡養的靈獸:一頭雲豬和兩隻金羽彎喙鳥。他們家因為人少,也就只能養這些了。
林靜老爹將雜草切碎,混在雲豬食料裡,又將之前獲得的蟲屍全部喂了鳥。忙完了這一切之後父子倆才能好好休息一下。
坐在院子裡,感受著微風拂面,看著遠處漫天的火燒雲,父子倆陷入沉寂。這是難得的放松之時。
很久之後,老爹才歎了口氣,開口道:“修行不易,散修尤其如此。”
他沒有看林靜,慢慢講述:“你老爹我只是個普通人,這輩子大概也就只能這樣了。我也沒法給你提供多好的條件,比不上那些大家族,但是我也盡力了。”
“我知道。”
林靜也沒看老爹,平靜地開口道:“這些我就已經很感激了。”
老爹沉默了一下,又開口道:“但是就算這樣的生活也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你老爹我運氣好:早年認識的一個朋友最後加入百器門成功,因此才能在百聯山百器宗領地范圍內租上一畝三分地。雖然每年要交租子,但是勝在安全穩定。要是在外面,那就難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但是這層關系能保持多久就不知道了。我那個朋友天賦機緣都還可以,如今已經築基,按理來說還有百多年可活。但是修真世界亂啊!就算壽元兩百年,人也可能下個月就沒了。我也不是咒他,只是要提醒你:要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百器門宗門佔據百連山三分之一領土。這麽龐大的土地他們不可能全部利用起來,因此才會租出去一部分給散修。但是對於百器門來說,租給誰不是租?沒有宗門弟子擔保,一個散修要租這樣的地方,那是幾乎不可能的。”
老爹看著林靜,叮囑道:“所以你在學堂裡不要隻關注學習,還要多多結交朋友。那個學堂是百器門專門針對散修開設的培訓班,賺靈石的。但是畢竟是百器門的租戶,裡面的學生如果有天賦的話比外面的散修更有可能加入百器門。只要你有關系,這樣的生活就能維持下去。”
“當然,最好的話還是能進入百器門,成為正式弟子。開墾靈田不是問題,但是一輩子靠靈田過活,實在是太沒指望了啊!”
老爹感歎一句,語氣裡充滿了無盡的遺憾。
“世人都說修者求長生,求大自在。但是我不想,一來是我沒這個機會了,二來就算我有這個機會,也不想。我不喜歡這個修真界,比世俗凡人界還要吃人。想過一下普通的生活,也是如此艱難。在這樣的世界裡,就算有長生又如何呢。”
“你娘走了,早在我們在外面討生活的時候被劫修所殺。當年我其實是很想衝過去報仇的:我知道我打不過他們,但是死了就死了吧。當時我確實是這樣想的。”
“但是我不能,你還小,還需要有人照顧。後來老天照顧我,我朋友進入百器門,也能照顧我一下,讓我過上比較平安的生活。只可惜這個時候你娘已經不在了,咱們一家三口不可能在一起生活,這是大憾。”
林靜靜靜地聽著,不發一言。當年他還小,還不記事。所以父親絮絮叨叨的這些話,他沒有一點印象。但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這樣的過往對於一個男人內心會有多大的打擊。
這就是他父親的前半生,一個普通散修男人的前半生:孤苦、勞累、卻又不得不堅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