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嗚咽呼嘯,天地一片悲慟。
不知何時,天空開始下雪了,鵝毛大雪。
天,是常年不變的血紅。
雪,是一年一次的黑雪。
大地,則是滿目紅黑,似是天空和雪花侵染而成的血澤。
一朵朵烏黑雪花被狂風裹挾著,如一道道劍鋒,砸落在大地上。
幾欲壓垮天穹。
冷,入骨的寒冷。
陶鳴鎮,遠離鎮中心的郊區荒野,兩位身強體壯的大漢架著一名衣衫破舊單薄的少年,頂著風雪,在黑雪地上,留下一串長長的腳印。
少年雙手和雙腳鎖著厚重鐵鏈,在風雪中發出急促的碰撞聲。
“這該死的鬼天氣,偏偏還是下黑雪,不會有不詳發生吧?”
一位三角眼壯漢走的累了,一屁股坐在雪上,從懷裡掏出酒壺,喝了一口暖胃酒,面色不忿。
“閉嘴,這話可不能亂說。”
另一位頭戴絨帽的壯漢拍掉身上的黑雪,也坐在地上,他一手接過酒,也灌了一口,斜眼看了一眼押送的少年,看有沒有凍死。
眼底有隱藏不住的懼意。
就是這個十五歲的少年,昨天一夜殺了十三人。
雖然現在看起來奄奄一息,瀕臨死亡,但鬼知道他還有沒有拚死一搏的余力。
頭戴絨帽的壯漢將酒壺塞上,踹了一腳少年的大腿。
“別裝死,你要是死了,一會兒到了監牢我們可不好交差。”
這一腳用力十足,踢在尋常桌凳上,至少也會斷裂,但少年只是悶哼一聲,在他灰白粗布的衣服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
三角眼覺得禿頭沒用,對待一個殺人魔太溫柔了。
他抽出鐵木棍棒,伴隨厲風呼嘯,甩出一個巨大弧線,狠狠砸在少年後背。
咚!如同悶鼓般的聲音響起。
“昨天不是挺猖狂的,今天怎麽當縮頭王八了,拿出你的囂張勁,讓我看看!”
少年緩緩抬頭,烏黑眼眸如同深淵,冷冷看著三角眼,一言不發。
寒冷在他皮膚上留下一道道青紫,但給別人的感覺卻是這個少年並不冷,因為他沒有打寒顫。
這是一種身體在寒冷環境下的本能,沒有人能克制住。
“媽的!敢瞪你大爺!”
三角眼用憤怒掩蓋眼中剛才出現的驚恐,棍棒再次如暴風驟雨般砸在少年脊背。
一口黑血突然從少年嘴中吐出。
這血的顏色,和大地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行了行了,這人還有用,真打死了,你我都脫不了乾系。”頭戴絨帽壯漢怕對方把人打死,趕緊攔住。
“還有一公裡,再忍忍,等回去了一起喝酒聽小曲。”
……
地下監牢本就是潮濕陰暗之地,今天天降黑雪,更顯得冰冷瘮人。
幾個獄卒手中拿著一張關於犯人介紹的文書,此時目如銅鈴,身體發虛。
“好狠的人!十歲殺了自己雙親……嘶……”
“你看後面,十三歲居然弑師!最後成功從師門逃脫……這是個惡魔呀!”
“而他現在才十五歲,就在昨天夜裡殺了朱家十三位家眷和守衛……”
“這絕對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殺人魔,是一個變態!”
聲音突然被打斷。
“閉嘴!此人已被龜靈和朱家族長廢了修為,需要押入黑牢,他身上有入道靈物,你們找人把靈物挖出來,上交給朱家。”三角眼冷喝道。
獄卒瞬間噤聲,一個像頭領模樣的人站出來,面帶疑惑道:“朱家為什麽不親自殺了他?反而要送到這裡?”
朱家是陶鳴鎮唯一的修行家族,他們供奉的龜靈在外人看來,也一直保護著陶鳴鎮不受外界邪祟入侵。
整個陶鳴鎮,朱家勢力盤根錯節,這個監牢從某種程度來說,也是朱家自己的私獄。
頭戴絨帽的壯漢陰仄仄笑道:“張頭兒,他殺了朱家的人,你說是讓他直接死好,還是生不如死好……”
監牢的領頭張猛聽到這話,頓時了然。
“明白了,那就讓他好好活著……”
這話陰森瘮人,不寒而栗。
但是衣衫單薄的韓牧聽到這話,埋在胸前的臉上卻是浮現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你們都該死!”
只有韓牧自己知道,十歲殺的所謂雙親,那兩個人實際上是人販子,他根本沒有父母。
十三歲的弑師,是對方想把他煉成血丹,他偶得奇遇之後,趁著對方是虛弱期,拚死才將對方殺死,又拿走令牌,才險之又險逃出宗門。
而這次殺李家十三位家眷和守衛,是因為他聽到了一個消息。
一個他唯一親人被朱家害死的消息。
那個從小收養自己,把自己拉扯大的哥哥韓廣被朱家害死了。
韓廣比他大三歲。
韓牧一歲那年,四歲小乞丐韓廣發現了被人丟在橋底的自己,從此韓廣便開始了帶著一個嬰兒乞討的生活。
兩人相依為命,在這人命如螻蟻的世道勉強活著,但在韓牧十歲那年,兩人意外走失。
韓牧輕信了一對人販子夫妻的話,以為能幫自己找到哥哥,便在他人面前稱呼這倆夫妻為父母。
還是一次夜裡起夜,意外聽到夫妻二人商量去哪裡賣了自己換錢,韓牧才知道自己上當。
就在逃跑時,一不小心被那男人的聽到動靜,提著刀追殺出來。
那是韓牧第一次殺人,他是被迫的,
那是他第一次殺人,內心一片冰冷。
‘這該死的世道,早死早解脫。’
這是他對脖頸處不斷噴血的男人說的一句話。
‘你男人死了,別讓他做孤魂野鬼。’
這是他對胸口浸紅的女人說的一句話。
如今,韓牧已經十五歲,和哥哥失散了六年。
這次是六年以來,他第一次聽到關於哥哥的消息,但卻是噩耗。
朱家十三條人命,不足以告慰哥哥的亡魂,唯有朱天昌的腦袋,勉強可以。
韓牧拖著厚重的鐵鏈,被兩個獄卒推著,揣著,趕進監牢最深處的黑牢。
周圍盡皆堪比鋼鐵硬度的黑石,和終年不見陽光的幽暗,以及一汪不知死了多少亡魂和老鼠的黑水潭。
巨大的腥臭味從黑水潭散出,灌入鼻腔,讓人幾欲嘔吐。
兩個獄卒掩著口鼻,將韓牧一腳揣進黑牢後,便趕緊關上鐵門,扭頭快步逃離此地。
連一句撐場面的狠話都不想說,空氣實在太難聞了,比夏日屍體腐爛的臭味更惡心數倍。
“咳咳!”
又是一大灘黑血從韓牧口鼻中噴出。
周遭的腥臭味似乎對他沒有任何影響,反而嘴角緩緩勾勒出笑意。
“這口血終於咳出來了,想廢了我的修為?
呵!朱天昌,你要是知道我是故意來這黑牢,不知道還能不能跟你的小妾睡一個安穩覺……”
他輕輕一震,手腳上的鐵鏈紛紛碎裂,墜入黑水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