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河轉頭對李愛芳自嘲地說:“我們倆都挺蠢的。”
“說什麽呐?沒頭沒腦的。”李愛芳不解。
陳清河很嚴肅,“有下河洗澡時穿著衣服和鞋子的嗎?”
李愛芳先是面露不解,隨即恍然大悟,“永安不是下河洗澡嗎?”
“不是。”陳清河講了剛才聽到的話,“被我的烏鴉嘴說中了,遭到了吳奎的報復。”
“天啊,所以永安是要投河自殺吧?”李愛芳驚愕地瞪著眼睛。
陳清河悲傷地點點頭,“我們可憐的兒子被逼到要自殺。”
眼淚和怒火同時從李愛芳的眼睛裡噴出來,李愛芳感覺自己像一個即將爆炸的鍋爐,“我去吳家,我跟那些王八蛋拚了。”
陳清河拽住了李愛芳的胳膊,“你不用去,我去過了。”
李愛芳驚訝地打量陳清河,“然後呢?”
“我捅了吳奎一刀,在肚子上,捅進去了,而且很深。他逃進了屋裡,鎖了門,我見再抓不到他,就回家了。我想他很可能會喪命。”
“真的假的?”李愛芳難以置信地看著陳清河,這個瘦弱而平和的男人竟會與人動刀?
陳清河指向糞堆,“真的,刀是在小賣部買的,被我扔在那了。”
“我的天。”李愛芳感到恐懼,“如果吳奎死了,你就是殺人犯了。”
“我是個失敗的父親,沒能力為孩子做到更好,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你糊塗啊,老陳,你糊塗啊。”李愛芳哭了,埋怨地捶了陳清河兩拳,“大不了我們一家搬離孤柳村,惹不起就躲嘛,哪至於殺人呢?”
“當時我喪失理智了,感到腦袋砰一下子炸了。如果吳奎只是打了永安幾拳,踹了幾腳,我或許還不至於去買刀,可他往永安的嘴裡塞土,他怎麽可以這樣折磨永安呢?”陳清河悲憤地哭起來。
“可從此以後永安沒爸爸了,不是更慘嗎?”
陳清河像犯錯的孩子,低下頭,喃喃自語,“我沒本事,窩囊廢物。”
“還有,永安成了殺人犯的兒子,那意味著什麽呢?所有的政審都會被卡住,公務員,事業單位,國企,正規的大公司,當兵,考研,等等等,都將與他無緣,甚至他將無法找個好老婆,你願意把女兒嫁給殺人犯的兒子嗎?”
“啊!”陳清河真的要崩潰了,雙手捂住腦袋蹲在地上,“我沒想那麽多,當時我喪失理智了。唉,我害了我兒子,我毀了他的前途。”
陳清河越想越悲,用拳頭打自己的腦袋。
“老陳!”李愛芳蹲在陳清河身邊,緊緊抓住陳清河的手腕,哭道,“不怪你,惡人作惡,不怪好人。換了哪個父母都會那樣做的,我剛才不是還打算去吳家拚命嗎?”
“可孩子怎麽辦呢?”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路走,或許這是他的命吧。”
夫妻倆依偎在一起,在院門口蹲了好久才起身進屋。
進入東屋,兩人並肩坐在炕沿上,手攥在一起。
“老陳,你逃跑吧。”李愛芳說。
陳清河搖了搖腦袋,“能逃到哪呢?一輩子當鬼,生不如死,還不如死呢。再說,就算我逃走,永安同樣是殺人犯的兒子,對他沒任何改變。”
“那你就投案自首,爭取從輕處罰。”
“算了,輕那麽一點,重那麽一點,我已不在乎了,還不如趁這工夫跟你多說幾句話呢。”陳清河看向李愛芳,無盡的深情和不舍在眼中,“愛芳,這個家以後就沒有我了,你和永安相依為命,日子必然是更難,再找一個吧,這次找個有錢的,以你的條件應該不難,這樣你也能活得更輕松,永安也能飛得更高。”
“你胡說什麽呢?”
“這不是胡說,愛芳,這是嚴肅的事,為你好,更為永安好。”
李愛芳還要爭辯,聽見院子裡響起雜遝的腳步聲,便和陳清河快步出了房門。是村長和兩個村民帶著兩個警察走進院子。
“你就是陳清河嗎?”一個警察問陳清河。
“我是陳清河。”
“有一個案子需要你配合我們調查,跟我們去一趟派出所吧。”
“好。”此刻的陳清河很平靜,轉頭看向李愛芳,“我走了。”
“警察同志,他是好人,他是被逼的。”李愛芳哭著去拉陳清河。
村長等人攔住了李愛芳。
陳清河被兩個警察帶出院子,坐進了警車,於黑夜中離開孤柳村。
“村長,老陳是什麽人你最清楚。”李愛芳對村長說,“你是村長,有威信,你得替老陳說話啊。你告訴警察,吳奎那王八蛋往永安的嘴裡塞草,塞土,折磨永安,哪個當爹的聽說兒子被這樣折磨能受得了?”
“你放心吧,警方會查清楚的,法官會合理判罰的。”村長等人將李愛芳扶進東屋。
“再說,沒你想的那麽悲觀。”村長坐在凳子上,抽著煙說,“鎮上打架鬥毆是常有的事,今天你砍我一刀,明天我捅你一刀,只要不鬧出人命,沒多大的事。 ”
“吳奎死了嗎?”李愛芳忙問。
“不知道呢。王鳳英從家裡跳後窗逃走,直接去找吳大慶,吳大慶開家裡的車將吳奎送醫院去了,這會兒應該正在搶救,是死是活明天能有消息。”
村長他們又安慰了一會兒,起身離開了。
李愛芳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開始為吳奎祈禱,求老天保佑吳奎不要死。想想這也真夠諷刺的,竟然還要為自己的仇人,為那樣的惡人祈禱,好人被逼成什麽樣啦。
李愛芳自然是一夜沒睡,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家裡走來走去,不時為吳奎祈禱。
夏季白晝短,天很快就亮起來了。
“媽,汽水。”陳永安醒了,抱著汽水走出西屋,臉上帶著笑意。
“喝吧,你爸給你買的,買回來時你睡著了。”李愛芳疼愛地看著陳永安。
陳永安跑進西屋,用起子打開瓶蓋,跑出來先給李愛芳喝。
“媽不喝,你喝吧。”李愛芳開始用刷子刷鍋,“媽給你做早飯。”
“我爸呢。”陳永安到處找陳清河,又要給陳清河喝汽水。
“你爸去鎮上辦事了,得很晚才能回來。”
“噢。”陳永安這才喝了第一口汽水,甜甜的滋味流入五髒六腑,真讓人愉快。
這時院子裡又響起腳步聲,很急促。李愛芳探頭看,見是村長。
“我在村委會接到從醫院打來的電話了。”村長喘著氣說。
李愛芳看了一眼陳永安,示意村長到院門口,對陳永安說:“媽跟村長去說點事,你看著點火,把鍋燒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