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炁”是一種形而上的能量，是宇宙中存在的先天之炁。它大而無外，小而無內，無始無終，無色無味，卻是萬物生滅流轉的原始動力，為存在於宇宙萬物間的一股生生不息的能量流，是道之本源。

　　人是沒辦法直接感應這股能量的。

　　在李明月前世，修行流派繁不勝數，或修習武術，或練習氣功，或靜坐冥想，或誠心禱告……苦熬苦練幾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才能有一絲可能尋覓到自身中從娘胎裡帶出來的那一縷先天本源之炁，然後通過這道本源與天地元炁交感，同呼同息，如此才能修得自己的第一縷法力，這法力是人類的精氣神與天地元炁交感而產生的奇異能量。

　　而像靈玉這樣自然造化的靈物就不同了，當它們被造化賦予了一絲靈性之後，這絲靈性天然就會與天地元炁交感，滋生靈力。靈性越強靈力越強。

　　人們常說“寶物有靈”就是如此。

　　寶物真的有靈。

　　李明月店也暫時不開了，她反鎖了店門，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在壁爐裡點了一把火，朝裡面撒了一撮飛路粉，踏入高漲的翠綠焰流，強忍著咳嗽報了自家地址。

　　回到家，李明月就想把玉墜往眉心貼，突然想到蒙格頓斯那邋裡邋遢的樣子，皺了皺眉，去衛生間打開水龍頭，連雙手一起，好一通衝洗，打了幾次香皂她才算滿意。

　　洗完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看了會兒衝著鏡中人彎了彎嘴角。

　　“你可真麻煩。”

　　回到客廳，坐到沙發上，盤膝閉目，黑暗垂落，玉墜貼上眉心泥丸宮，於此藏神之所點亮一個小光源，她的“視線”隨之亮起。

　　內視。

　　紅色的是“心火”，代表升華，是生命之源，白色的是“肺金”，代表革新，吐故納新之所，青色的是“肝木”，代表生發，代謝所在，黑色是“腎水”，代表沉降，為生命之根，黃色是“脾土”，代表調和，乃淨化之地……

　　李明月越過明暗流轉的五色光芒，心神繼續“下”沉，五色光芒彌散，被空濛的黑暗取代，然後其中突兀亮起三道光。

　　那是三團奇異的“事物”。

　　一團如風中殘燭，豆大一點的半橙半白，搖曳著似乎隨時都會熄滅。一團狂亂躁動，黑紅灰三色線條錯亂糾纏。一團死死沉沉，藍青兩色鬱結交雜，如凍實的冰。

　　李明月“視線”望向那團鬱結如冰的“事物”，停留了良久又移向那團躁狂的。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啞炮和巫師。”

　　這三團事物分別是某個二穿的倒霉蛋僅剩的一點點法力，來自黑女巫卡蘿·羅朗的魔力，以及屬於這個身體的魔力。

　　李明月發現，自己可能發現了一點巫師和啞炮的真相。

　　跟她上輩子那種苦哈哈的修行者不同，巫師和啞炮的天賦很有趣，本質更接近靈物，靈性竟然天生就與天地元炁有著直接的交感。

　　他們的魔力是天生天賜的，不需要後天的修煉獲得，魔力會隨著年齡增長。因為人的靈性就像生命本身，是會成長的。

　　成年人的靈性要遠強於嬰兒，知識豐富的要強於缺少文化的，閱歷深厚的要強於經歷單薄的，情感濃烈的要強於內心貧瘠的……

　　不過他們的這種交感是有某種缺陷的，所以他們的魔力有某些方面的限制，比如巫師的魔力很不穩定，而啞炮則是另一個極端，他們並不是大多數巫師以為的那樣，是“巫師出身的麻瓜”，沒有魔力，而是魔力太過於穩定了，穩定到近乎凝固，完全無法調用，隻給主人留下一些魔法特征，比如可以看見超自然的東西，可以使用魔法物品，可以馴養神奇動物。

　　李明月突然有點後怕，要不是運氣好得到這塊靈玉，她還無法發現啞炮的本質。一旦她選擇相信魔法界所謂的常識，後續是要出大問題的。

　　對於法力，她本來是打算慢慢修煉回來的，雖然從老巫婆那裡奪來相當的魔力，但她根本用不了，不是不會用，而是沒法用。

　　她顛倒那個名為“不老泉”的黑魔法時也沒想到反噬會擴大，似乎她的法術作用於魔法，產生了某種未知的效果，結果就是除了大量壽命，她還得到了黑女巫的部分記憶和魔力。

　　但黑女巫的魔力對她就像一個上了鎖的陌生手機，而她並沒有掌握刷機這門技術。

　　她本來是想等著漸漸把法力修煉回來再慢慢料理這股魔力的，現在看來要轉變計劃了。

　　“者。”

　　一字吐出，李明月拇指、食指、小指伸展相接，其余緊扣。手結內八字印，默誦“威武靈官降魔咒”。

　　道家“九字真言密祝”，全九字是“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每個字都各有象征，分別有對應的手印和密咒。

　　她施展的是第四字“者”字真言，象征“複原”，表現的是自由支配自己軀體和別人軀體的力量——萬物之靈力，任我接洽，圓融無涯。

　　當然，上述效果僅產生於使用者法力足夠深的情況下，李明月這個大殘現在都不敢動用她那點岌岌可危的法力，純靠境界愣使，勉強從靈玉中撬動了一絲靈力。

　　她將那一絲靈力投入到她僅剩的法力中。像是水珠滴入滾油，因攝入外來靈力，那點法力猛然爆開，化作上百顆橙色和白色的星火。

　　李明月操縱星火，投入來自黑女巫那躁動狂亂的魔力中。

　　本來就不穩定的魔力又被投入狂暴化的法力星火，就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紅黑灰三色線條猛的一縮，然後轟然炸開，化作狂亂燃燒顫動的紅褐色魔火。

　　“果然，走火入魔了。”李明月心中毫無意外。

　　“采天地元炁，吸收日月精華”，聽上去很美，但實際上完全就是不懂修煉的普通人胡亂的臆想，修行是個水磨功夫，這個摻那個就是找死，那些企圖走捷徑的邪魔外道就沒一個正常的。

　　李明月已經感覺自己心底開始生出種種妄念。

　　她現在沒空管這些妄念，只是守住靈台清明不讓自己被迷惑。

　　她現在並不是想學邪魔外道，況且就算是邪魔外道也知道先挑“軟和”的下嘴，她那點稀薄的法力連靈玉的那絲靈力都搞不定，去吞比自己強的多的魔力跟螞蟻啃大象沒什麽區別。

　　她要的就是魔力的暴動，她沒法正常用這部上了鎖的“手機”，但她可以另辟蹊徑，把它當板磚使。

　　李明月操縱暴動的魔火，讓它撞向鬱結如冰的啞炮魔力。

　　她現在就是啞炮，凝固的魔力源自她的靈性，靈性源自修行者精氣神三華中的神華，而神是三華總領，她沒法越過靈性，切割神華去感應自身本源，尋求她熟悉的力量。

　　所以她要先破滅掉凝固魔力，在新的凝固魔力產生前修煉出新的法力，頂替掉舊魔力的位置，隔絕靈性與天地元炁的交感。

　　魔火撞上堅冰，極躁動的遇上極沉寂的，冰消火減。

　　李明月雙手印決變換，時而蓮花時而劍，時而如蘭時如山，前世師傅的教導如在耳邊。

　　“腿如盤根，練的是身定，臂掛懸鍾，練的是觀心，背似竹挺，練的是守道，手結法印，練的是奉玄。

　　“妄談盤根缺筋骨，怎麽身定?隻掛懸鍾不聞經，怎麽觀心?空有竹挺無節氣，怎麽守道?身無定，心無明，道無持，空結法印，何以奉玄?

　　“練氣者， 靜坐之下，放開心念，禁製諸般煩惱，借此與天地一息。”

　　身定，觀心，守道，奉玄，這個玄不在外，而在身體內，是人從母胎中帶出的先天本源之炁，是父母對兒女最初的饋贈，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找到這份禮物。

　　但這對李明月來說並不困難，她已經有過經驗。

　　放開心念，心外無我，那一縷先天本源之炁是如此顯眼，她“握”住這道本源之炁，順著它往更“高”處去。

　　於無聲處聽驚雷，自黑暗中見光明。

　　那是——

　　道。

　　道……

　　仿佛過了百年，又好像只是眨眼間，李明月心神歸位，空濛的黑暗中，沉寂的青藍色在蠕動，似乎要增生出新的凝固魔力，但殘存的魔火在執著地灼燒著它，讓它無法成型，但魔火無法得到靈性補充，越燒越弱，眼看無法支撐，然後一道新的力量破開了它們，佔據了凝固魔力的位置，留下新的烙印，徹底替代了凝固魔力——那是李明月重新修煉所得的新生法力。

　　除非李明月哪天想不開自廢修為，否則她的靈性將不會再與天地元炁直接交感。

　　海藍、橙紅和純白交織的新生法力仍然只有豆大一點，但已經沒有了風中殘燭之感，反而有種旭日初升的勃勃朝氣。

　　雖然配色略新潮，但李明月對這道法力還是很滿意的，不同於暮氣沉沉的前世殘存法力，這是完全屬於新生的她的法力。

　　李明月滿足地欣賞了一番新生的法力，然後就要退出內視，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讓她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