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句芒

　　當晨光揮落窗格，灑在輕靠在案桌前那小和尚的指尖。

　　山間有座寺院，院牆邊是被綠植覆蓋後的青紅雙色交織。寺院晃過了許多年歲，見過春日絡繹的香客，也耐過寒冬的無人問津。院中那尊古佛漆了又漆。

　　小和尚踏出寮房時，空相正清掃著一地落木。他注意到了身後的小和尚，遂回過頭去，說道:“不塵，主持正找你呢。快過去一趟。”

　　不塵點了點頭，一路小跑著離開了。望著不塵那單薄的身影，空相驀地想起十六?夏前的一天，那是他第一次見到不塵。

　　陽春三月，山寺中的杏花開了。

　　這天，空相正巧下山到山麓下的鎮子采買東西。返回青風寺的途中經過一處山澗。

　　溪水潺潺流淌，空相走得渴了，便停下來。用葫蘆瓢打了口溪水飲下。然後靠在溪畔的岩石上歇腳，在一片青蔥翠綠的山林間，遇見了拂面而來的春風。春風吹散了空相趕路的疲累。

　　在這般愜意的山澗春色中，空相正打算閉目養神一番。忽聞不遠處的林子裡傳來飛鳥的啼鳴與急促撲騰翅膀的聲音。群鳥飛盡後，一陣喧鬧聲響起。

　　林中一年輕女子抱著淌著血的手臂，踉踉蹌蹌地闖了出來。定睛一看，那女子竟是長著一雙葉綠色的羽翼。這般模樣赫然便是青風嶺一帶的山民們口口相傳的山神了。

　　山神像是在逃脫著什麽人的追趕一般，跑至溪澗的卵石灘後，她極力扇動背上的羽翼，升至半空。

　　“嗖——”

　　突然有幾支離弦的箭矢朝山神飛去。她羽翼扇動間，勉強將飛來的箭矢躲過。此刻，林中已有三個身著盔甲的士卒追至底下的卵石灘。領頭的男子則做一身術師扮相，他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著青藍色的長袍。看他的模樣，空相也是馬上就認出這是長安城的降妖師。

　　“降妖師為什麽要來青風嶺抓山神?”一絲疑慮自空相心中閃過。

　　見著那山神就要逃走，領頭的妖師眼眸一凜，衣袖揮動之間。並攏的中，食雙指間竟然是多了一張黃紙符咒。他在口中快速念誦完咒文之後。一道電光便是自符咒中劃出。銀光閃爍間，擊落了半空中的山神。

　　“撲通”一聲，士卒們見山神墜落溪澗後，連忙跑上前去，躍入水中。將負傷的山神撈出，押著她來到了妖師面前。

　　那妖師，撇了撇嘴。一臉不屑地擺了擺手。然後轉身走了。身後的士卒押著山神緊隨其後。

　　見山神被妖師抓獲，空相心中大驚。偷摸著跟在那些人身後。穿過林間落木沉沉的小徑一路來到了他們的林中營地。

　　那三個士卒將山神關進營地裡一個鎖妖法陣中。

　　士卒甲道:“終於抓到這妖孽了！運回長安定能換得不少銀兩！”

　　士卒乙道:“那可不！真是費了好一通氣力。畢竟這妖怪可是句芒！價值不菲，也不枉我們這般辛勞了！”

　　士卒丙道:“此番還是多虧了李大人啊，莫不是您出馬。這妖怪就要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被稱作李大人的妖師不置可否，輕笑間擺了擺手。

　　士卒甲道:“李大人辛苦了，聽聞這青風嶺的山澗中溪魚肥美。弟兄們這就去捕上幾條來烤了。配上酒水，飲宴歇息一番，我們再啟程回長安城。”

　　李大人聽說要去捕魚，頓時來了興致，道:“如此甚好，本師就與你們一道去吧。”

　　士卒乙道:“我們都去的話，那這妖怪?”

　　李大人，笑道:“放心，這妖怪已被困在本師的鎖妖陣法中。憑她一妖可是走不掉的。”李大人說著，便準備起身，又道:“若不放心，你們留一人下來看這妖怪便是。”

　　接著那李大人便與士卒甲乙一並去溪澗捕魚去了。留下士卒丙在陣法邊守著。

　　而空相躲在不遠處的一棵樹後將這一切看的清楚。他思索了半天該怎麽才能救下山神。突然他想起了什麽，便輕手輕腳的走開了。

　　跑遠了之後，空相隨手摘下樹上的一片葉子，放置嘴邊，吹奏了起來。不過片刻，身旁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腳底下的矮樹叢間探出一個小腦袋，他看見空相之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鑽了出來。

　　這是青風嶺中的小妖，山童子。

　　這山童子曾去山寺裡偷吃齋飯，被空相當場抓獲。但空相覺得出家人當以慈悲為懷，普度眾生。又念及這山童子平日裡只是喜好捉弄山行客，並無害人性命，沒有大過。既然同住一方山林，便放了他。後來山童子又來寺中尋空相，討要齋飯吃，一來二去也就相識了。

　　見到山童子後，空相急忙道:“方才有一群妖師來將山神抓了，鎖在了法陣中！”

　　山童子聞言，樂了，道:“山神被抓，與我什麽乾系?”

　　空相道:“貧僧希望你能幫忙救下她。”

　　山童子道:“她素來與我不對付，我為何卻要幫她?”

　　空相道:“貧僧拿胡瓜來給你吃。”

　　山童子道:“行！不過你想我怎麽幫你?”

　　空相道:“那法陣上貼著一張符咒，你去將那符咒揭下，法陣應該便會失效。”

　　山童子搖了搖頭道:“不可，那些降妖師的符咒，我一個小妖怪是碰不得的。”

　　空相聞言，又道:“那你幫忙去引開駐守的士卒，然後貧僧自己去揭下那符咒。”

　　“也行，不過事後我要五根胡瓜！”

　　山童子已在此方山林中混跡數百年之久，山中地形他自是熟悉得很。況且他又能招來山霧迷眼，想要不被那些士卒抓到，十分容易，於是他想了想，便滿口答應下來。

　　說罷，山童子便是大搖大擺地走到了那士卒丙的面前。那士卒丙見到山童子，心中訝異道:“居然又有小妖！不如將他一並抓回長安換錢好了！”

　　士卒丙立刻彎弓搭箭，射出的箭矢被山童子輕易躲過後。他便拿起一把彎刀，邁開大步，衝向山童子。山童子面露冷笑，隨即腳底生煙一般跑了。

　　空相見那士卒丙已被山童子引開，便趕忙上前撕了符咒，破了陣法。獲救的山神眼神複雜地在空相身上掃了掃，道了聲謝，隨即振翅飛走了。

　　這時，與李大人一道去捕魚的士卒甲已經先行抱著一筐裝滿溪魚的竹簍回來。卻沒見到本該被束縛在法陣中的句芒。他見到手中還拿著符咒的空相大怒道:“死禿驢，你做什麽?不好好在你的寺中修行來這瞎搗什麽亂啊?”

　　空相道:“這是此方的山神！你們為何卻要擒她?”

　　士卒甲:“什麽山神，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這分明是個妖怪罷了。”

　　空相道:“妖怪?即便是妖怪，她也護佑了一方山林。”

　　士卒甲氣得咬牙切齒，但此時不便與這和尚再胡攪蠻纏。他放下竹簍，便跑去通知李大人關於句芒脫困的事情。也許還能將她再捉回來。

　　空相以為那山神身上傷勢嚴重，若不及時救治，可能命不久矣。於是他便尋著先前山神飛走的方向而去。半個時辰後，在一棵巨大古樹下，發現了氣息頹靡的山神。山神注意到空相後，艱難地爬起身子。她從古樹的樹洞中，抱出了一個安睡的嬰孩。

　　她告訴空相，自己乃是句芒一族。空相雖然先前聽那些士卒說起過，但並沒有在意。此刻經她親口說出。空相還是有些吃驚， 關於句芒，他倒是略知一二，記得曾在一卷古籍中看到一些記載。

　　“孟春之月，其神句芒，余春月皆然…其鳥身人面，掌神樹扶桑，又作木神。”

　　似是看出空相心中所想，句芒解釋自己並非神靈，的確只是一個與草木春生有關的妖怪而已，且句芒乃是一個族群。

　　她說自己以前離開族群來到人世，便在青風嶺住下了。而一些山民在青風嶺見過這鳥身人面的句芒後，直將這她當作山神。

　　後來她遇到一個途經山中的將士，心生愛慕之下，她化作凡人的模樣與將士成婚，有了一個孩子。但那將士後來出征，卻是戰死沙場。後來她又回到了青風嶺，但不知長安城的降妖師如何知曉了她是妖怪的事，來這裡抓她，於是便有了今日這檔子事。

　　句芒知道自己的傷勢已經沒有任何可救治的希望了。她覺得空相是好人，遂將懷中抱著的嬰孩托付給空相。她再三囑咐，因為自己的孩子身上流的是半妖之血，日後萬不能讓降妖師察覺到這孩子身上的妖氣。

　　雖然空相對妖怪並不介懷，但他認為妖怪若跟著凡人生活，還是不妥。但他又不忍心丟下這個尚在繈褓中的嬰孩不管，便動了惻隱之心，答應了句芒要他收養孩子的請求。

　　句芒不想讓孩子醒來見到自己這般模樣，便讓空相抱著孩子離開，自己則默默等待著大限來臨。在樹頂華蓋交錯成的林蔭小道上，空相抱著嬰孩走進了綠色深處，幾朵花瓣飄零著，紛落在他離去的路上。句芒眼中滿是哀傷，她再也沒機會見到那孩子長大的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