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站定了,沒有轉回身,也沒有回答這個奇怪的老人。
“科恩哪來的外地朋友,他就是個沒出過村子的小鄉巴佬。”佳婆婆說話毫不留情。
她的聲音沙啞粗糲,氣聲極大,像老房子漏風的窗戶,“幾句好話就能騙得他找不著北。”
“我不是他的朋友,”既然這裡沒有魔靈彈,白也不考慮打折的事了,實話實說。“偶然碰見,幫了他一點忙。”
“你是說,那狼是你幫他殺的?你倒是個有點本事的。”佳婆婆說。
白稍微有些訝異,他以為這樣的小村莊消息不會流通很快,但科恩帶回來一匹大狼的事情似乎已經傳開了。
“不過你這可不算幫他的忙。”佳婆婆走了兩步,拐杖敲在地上發出篤篤聲,“前有虎豹後有豺狼,我看這科恩的日子之後可不會好過。”
白暗自思忖,明白了些。
一個毫無狩獵技巧的愣頭青捕獲了史無前例的大獵物,被人眼紅在所難免。
不過……“這和我無關。”白平淡道,“您有話直說。”
門窗緊閉,爐火搖曳,屋子裡的溫度卻開始下降了。
佳婆婆咳嗽兩聲,像是完全沒注意到變冷的空氣。
她回避了白的質疑,“昨天有兩個孬種來我店裡買了東西。呵,他們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要不是他們搞不定沙雅那丫頭,沙雅和科恩小子估計也遭了他們黑手。”
“聽說傑克那小子還搞到了冒險家勳章。咳咳,瞎了眼,真是瞎了眼。這種強盜也能做冒險家,真是世風日下……不過在這小地方,又有誰在乎呢。咳咳,咳咳。”
白瞳孔驟縮。
是巧合嗎?
佳婆婆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這房間真冷啊,年輕人。這把老骨頭不經凍咯,老婆子我要休息了,你看完趕緊滾吧。”佳婆婆說完,把手放到嘴邊咳了咳,顫巍巍地轉身,要拉起門簾。她忽然像想起了什麽似的,喃喃自語道。
“有科恩小子這麽個勤快利索,手腳又乾淨的幫工啊,可不容易。老婆子年紀大了,很多活兒乾不動,多虧了科恩小子幫忙。”
“可惜這小子是個命苦的,好不容易得了頭大狼,卻也被這夥敗類盯上。真希望能有誰來教訓教訓那兩個畜生,最好……”
“讓他們消失在這世上。”
說完這句話,佳婆婆便消失在了門後。
她老眼昏花,沒有看到貨架和窗戶上凝結的白霜。
白看起來什麽都沒做,站在原地低著頭,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金幣,輕輕將它彈起。一陣幽藍的光芒飛速劃過金幣的表面,等那光芒消失,金幣本身看不出任何變化。白將那枚金幣放在櫃台上,轉身離開了小店。
待到腳步聲再也聽不見了,櫃台後面的門裡才傳來一聲幽幽的歎息。
伴隨著這句話的,是一陣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然後是什麽東西放在桌上的聲音。之後這間冷清的雜貨店逐漸恢復了安靜。
白從雜貨店裡出來時天色還早。科恩之前說在教堂那邊的事情結束後會來雜貨店找他,但此刻科恩並不在門口。白於是決定去酒館看看。
他循著記憶走到昨天路過的那間大屋,一路上幾乎沒碰到什麽人。
酒館的門關著,店門上什麽也沒掛,也聽不見嘈雜的聲音。白觀察了一下窗戶,透過窗戶看不見屋內的情況。
他又感知了一下元素,確認了這個時間點的酒館沒什麽人。正當他打算推門而入時,木門從裡面打開。
裹著一身暗黃色鬥篷的人站在門內,似乎正打算出門。
這是個身材高挑的黑暗精靈女性,有著黑暗精靈一族標志性的灰藍色皮膚,一頭白發扎成幹練的馬尾,面部線條並不秀美,反而有些凌厲,暗紫色的嘴唇抿得很緊,表情可以說是冷傲。
她的穿著掩藏在鬥篷下,但傲人的身材不被鬥篷遮掩,胸口的弧度十分曼妙。
白在她看過來時拉了拉兜帽,低著頭遮掩了一下面容。
這位黑暗精靈女性低頭打量了一下白,似乎並沒有特別在意白的身份,說了聲“借過”就繞開白離開了酒館。
小插曲過後,白進入了酒館。不出他所料,白天的酒館沒什麽人,這個小村的大多數村民在白天要去教堂晨禱。剩下的人都是些沒有信仰的地痞流氓,昨夜就喝得爛醉,此刻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白不動聲色地四處打量了一番,坐到了吧台前。
吧台前有個男人正拿著塊抹布擦拭那些木頭做的麥酒杯,看到白,挑了挑眉。
這個男人是個人類,體型魁梧,身上的布衫崩得緊緊的。一道巨大的十字形傷疤橫亙在他臉上,讓他的一隻眼睛閉不上,泛著白色。
“外來的冒險家?你好。”這男人友好地笑了笑,只可惜臉上的疤讓他的笑容有些猙獰,“我沒見過你。歡迎光臨亨特酒館。”
他說著,轉過身去給白倒了杯麥酒,砰地一聲放在吧台上。
“這杯請你,就當交個朋友。”男人說,“我是這間酒館的主人,亨特。叫我老亨特就行。”他摸了摸絡腮胡,“我其實不老,但曾經做過一段時間冒險家,有點資歷。他們都這麽叫我,久而久之就習慣了。”
白沉默了一會兒,並沒有去喝那杯酒,也沒有接他的茬。
亨特也不惱,歪嘴一笑,聲音輕了些,“要續杯的話,得花錢。”
“其他的‘小零嘴’也一樣。”
白語氣冰冷,聽不出什麽情緒,“你比看上去要聰明些。”
亨特哈哈大笑,“過獎過獎。我這小本生意,只要給夠錢,賣給誰酒不是賣?顧客至上,和氣生財。做生意都這樣,大家也能理解。”
白左手拄著吧台托起臉,右手推出一枚金幣,伸出食指在上面點了點,“既然你這麽聰明,你知道我要問什麽。”
亨特這時才看清他手上那幾枚造型奇異的戒指。
這個老練的冒險家瞳孔收縮了一瞬,像是看見了什麽極為恐怖的怪物。
他擦杯子的動作停了一會兒,然後將那杯子放下,慎重地雙手接過那枚金幣。
白像是沒看見他態度的變化,歪著頭撥弄木頭啤酒杯的把手。
過了好一會兒,亨特咳嗽了兩聲,恢復了那副滑頭的模樣,“失態失態,給您賠罪。看來傑克和比特魯這回碰上了硬茬子……”
“說重點。”
“傑克是個人類,盜賊。比特魯好像是個哥布林混血,會點邪門的魔法。”
“他倆經常合作,一般傑克出面騙人,把人引到偏僻的地方,像戰勝紀念塔附近的森林裡,然後由比特魯在那裡布置陷阱和魔法,吸引些小魔精,巨型蟾蜍什麽的。”亨特語速相當快,幾乎和盤托出。
“比特魯會事先調製藥粉抹在自己和傑克身上,被吸引來的魔物不會攻擊他們。搶走值錢的東西後,他們會把屍體拋進精靈廢墟山脈的廢墟湖泊裡。”
“這湖泊和安赫班特河同源,安赫班特魔法學院的魔法師們在那河裡養了很多奇怪的魔物做研究,有些魔法師偷偷研習死靈術時產生的死靈,比如食屍鬼,脫離控制後也會順著水源進入湖泊。”
白沉默著消化這段很長的話。
通過亨特的描述,他再次確認了這裡是說話之島——人類最大的聚居地之一,遠離亞丁大陸的偏遠島嶼,島上基本都是人類。
同時,人類一族的標志戰勝紀念塔也位於此地。該塔用於紀念人類在兩千年前的大戰爭中取得的最終勝利,該年也被定為亞丁歷元年。
而同樣位於說話之島的精靈廢墟,則是大戰爭中人類與精靈交戰的場所之一。精靈戰敗後撤離了說話之島,廢墟卻一直保留下來,古戰場殘存的煞氣吸引了許多死靈和魔物。
至於安赫班特魔法學院,白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他其實對說話之島的狀況並不熟悉,畢竟這座被稱作人類搖籃的島嶼位於人類領地極深處,又被廣闊的海域庇護著。
了解過一些情況後,白抬眼看向亨特。
一邊沉默著的亨特觀察著他的表情,試探著說,“我大概就知道這麽多了。”
白沒有說話,也沒什麽反應。
一陣令人恐懼的沉默之後,他輕輕地用食指敲了敲桌子。
“是嗎。”
他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感情色彩,像是一句單純的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