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邊的樹木漸漸稀疏起來，露出黑沉無星，被暗紫色烏雲點綴的天空。

　　白將兜帽的一角略微拉起，觀察四周，發現道路雖然依然狹窄，但已經逐漸變得平整，不再雜草叢生。

　　腳下土地的質感也逐漸變得敦實起來，像是很多人踩過。

　　終於，他們完全走出了森林，眼前是一個被削尖的木籬笆圍起來的小村莊。那些木籬笆顏色烏黑，上面還沾著黑色的血跡。

　　木籬笆每隔幾米架一個鐵盤，裡面火炬燃燒，發出火花迸濺的劈啪聲。

　　村莊設了一道木門，兩個身穿厚重布衣，拿著單手長劍的守衛正站在門口聊天。其中一個戴著肩甲的年輕守衛看見了科恩和白，吹了聲口哨。

　　“喲，看看是誰回來了。科恩?”他擦了擦鼻子，做了個兔耳朵的動作，“抓著可愛的小兔子了嗎?不會又被獨角兔撞得摔個大屁股墩，空手而歸，然後去找沙雅姐姐哭鼻子吧?”

　　他的“姐姐”兩個字咬得極重。

　　科恩笑了一聲，聽不出什麽情緒，只是拍了拍自己肩上的狼，沒說話。

　　那個守衛側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像是不敢相信似的用力眨眨眼睛，緊緊地盯著那隻體型不是一般的大的灰狼。

　　“看來你收獲不錯啊科恩！這可真難得！”他語氣變了，眼光在科恩肩上扛著的，那隻相當大的狼身上逡巡，帶著羨慕和不易察覺的嫉妒，“這麽大一隻。夠一個月的糧食份額了吧?”

　　科恩點了點頭，“是啊，凱，多虧我路上碰到的這位冒險家幫助，否則今晚可就不是我拖著它，是它拖著我了。”

　　他不動聲色地站到白身前，擋住白伸出的手，艱難地從口袋裡摸出兩枚髒兮兮的金幣來，“你和迪文拿去買杯麥酒喝。我帶這位好心人進村歇歇腳。”

　　另一位守衛摸了摸下巴上有些花白的胡須，呵呵笑了，火炬的火光在他眼裡閃爍，“科恩小子請我們喝酒的機會可不多。進去吧！”他接住凱拋過來的那枚金幣，放在嘴裡又咬又吸，另一隻手則隨意把長劍插在地上。

　　老守衛用力拍了一下那名叫凱的年輕守衛的背，讓他躍躍欲試的探尋目光從白身上移開，然後替科恩拉開了木門。

　　“願殷海薩保佑你，每天都有這麽好的收獲！”凱喜滋滋地拉開裹得嚴嚴實實的領口，把金幣塞了進去，朝著科恩揮了揮手。

　　科恩不多說，領著白快步離去。

　　就這樣，二人較為順利地進入了村莊。白安靜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兩邊是低矮破舊的平房，只有少數幾座房子窗戶裡透出不太明亮的光，顯然是煤油燈或者蠟燭。

　　他們則正走在僅有一輛小馬車寬度的泥土道路上，道路沒有幾個岔路口，可以一眼看見最盡頭的建築——一個帶小廣場的教堂。

　　雖然教堂不大，但顯然是這個村莊裡最漂亮的建築。即使今夜無星無月，白也能看出那教堂的牆壁泛著雪白色，有尖尖的淺色房頂和高窄的玻璃窗。

　　“殷海薩的教堂。門口沒有噴泉……看來神像只有一個，在教堂裡面。”

　　白心想，也再次確認了科恩住的村莊確實很窮這件事，不再四處打量，將帽子拉低了些。

　　而在經過一個稍大的，屋裡燈光明亮且有外廊的平房時，白感覺裡面有窺探的視線朝他刺來。

　　不值一提的小老鼠……白漫不經心地想。

　　他突然想到了什麽，於是輕聲問科恩:“剛剛我們經過了一個比較大的房子。那是什麽?”

　　科恩一時沒明白他在說什麽，回頭看了看，看到那平房時恍然大悟:“那是鎮上的酒館。”他稍微壓低了些聲音，“這裡不太方便，我們回到我家再說。”

　　白若有所思地跟上了他的腳步。

　　另一邊的酒館裡。

　　比起其他破爛的民房和農舍，這小村莊唯一的酒館內的擺設，可以說是相當華麗，一排排的麥酒被裝在木桶裡，碼在寬大的櫃台後面。

　　櫃台前鋪著好幾塊灰黑色的狼皮地毯，櫃台上方則高高地懸著一隻碩大的，眼珠暴突的灰狼腦袋，下面是兩個稍小的狐狗腦袋。另有些野獸毛皮，經過火烤燎出漂亮的光澤，掛在牆上充作裝飾。

　　由於天氣驟變，今日酒館生意蕭條，只有零零散散幾個客人坐在廳內悶頭喝酒。夥計在後廚偷懶，櫃台後也空無一人。

　　靠角落的一桌裡，三個人正坐在一起，其中兩個人面前擺著木頭酒杯和一碟大麥曲奇。

　　還有一個人，披著靛藍的披風，戴著一個雪白色的，將臉全部遮住的面具。

　　“如果剛剛我沒看錯的話，確實是他。科恩那個蠢貨。”說話的是一個塌鼻子的，臉上長了許多雀斑的少年，他用他發黑的指甲劃了劃酒杯。

　　“他帶著個不明人物進了村，自己還背著隻大家夥。”

　　他瞟了一眼櫃台上方懸著的那個灰狼頭標本，“一隻比老亨特最得意的獵物，狼王哈斯還要大的灰狼。”雀斑臉聲音嘶啞。

　　“我可不信那膽小鬼有能力乾掉這麽個大獵物。”

　　“你說的沒錯。”說到這裡，另一個人接了他的話，是個瘦削矮小，頭髮十分稀疏的中年人，不知為何他的皮膚有些發綠。

　　他用小指抓了抓他的耳朵尖，又伸到耳朵裡面去掏耳朵，放下手時指甲縫裡殘留著黑色的汙物，他分毫不在意地拿起面前的木杯子唆了一口酒，發出極響的聲音。

　　這個綠膚中年人把酒杯放下後，用袖子擦了擦嘴，“多半是他背後那個人做的。那狼的體型……科恩這種水平的小雞仔，進到那樣的森林深處如果沒人幫忙，早就死在裡面了。

　　“而且那人估計是個法師。”

　　“一個未在教堂登記的法師?”少年驚詫地挑眉，又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藍衣面具人。

　　他在心裡默默地估計著這樣一件繡著金線的絲絨藍披風要多少錢，默默地咂了咂嘴。

　　中年人眼球上翻，剜向打斷他的少年，“你不相信老子的視力?那狼身上沒有近戰武器的痕跡，是被一擊斃命的。”

　　“唯一的傷口是額頭上那道豎直的裂口，近身戰的短武器很難攻擊到那個位置，而弓箭也沒法造成這種形狀的傷口。我認為……”

　　“我明天會把屍體弄到手。你下午來教堂找我，盡快給出詳細的判斷。”

　　一直未說話的藍衣人開口了。她是個女人，聲音清冽而冷漠，一隻手點在桌子上，那隻手形狀纖細，被雪白的手套包裹著。

　　另外兩人在她發話後便低下了頭默默喝酒， 像是畏懼。

　　藍衣女人似乎也不想久留，下達完命令後便起身離開。

　　酒館大門發出吱嘎聲，砰地一聲關上了。雀斑臉少年低低地切了一聲，從那盤沒動過的大麥曲奇裡抓了塊曲奇出來放進嘴裡咀嚼。中年人低著頭，開始摳指甲裡的汙物。

　　過了一會兒，那中年人突然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雀斑臉少年手上動作不變，瞟了他一眼。

　　“比特魯，你怎麽想?”他低著頭一邊吃曲奇一邊含糊地低聲問，“有搞頭?”

　　被叫做比特魯的綠皮膚中年人露出一個僵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精純的水元素，呵呵，呵呵呵。有意思，有點意思。”他喉嚨裡發出粘痰似的笑。

　　“今晚，咱們去找死老太婆拿點東西，順便確認一下那法師是個什麽情況。”比特魯搓著手說。

　　“不過，如果我的推斷是真的……”他舔了舔嘴唇，眼睛裡是瘋狂的光。

　　“我們要發財了。一筆橫財。”

　　“這筆錢夠我們去說話之島村莊坐船離開這鳥不拉屎的破地方，再泡在古魯丁或者狄恩的酒館裡好好玩上半個月。”

　　傑克瞪大了眼睛，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真的——”

　　比特魯打敲桌子打斷他，“傑克，你明天去把沙雅喊來。”

　　那個雀斑少年，也就是傑克摸了摸自己的領口，有一枚髒兮兮的徽章掛在那裡。

　　他搓了搓臉，握緊了那枚徽章，等著比特魯的下一句話。

　　“我們這……有一票大生意需要她配合。她不會拒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