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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凍詩篇》第1章
  說話之島西北,靠海的懸崖邊有一座廢棄的教堂。

  即使去問那些世代生活在說話之島村莊的人類老人,他們也不知道這座教堂的來歷。

  人類是亞丁大陸的七大主要種族之一,也是目前人數最多的種族。說話之島則是人類聚居的主要地點之一。

  人類信奉創造之神殷海薩,據傳殷海薩喜愛純白色,但這座教堂的屋頂卻是冰藍色。

  對於人類(或者說生活於說話之島的部分人類來說),這樣一座教堂是對神聖的主的褻瀆。他們被告誡不可接近這棟廢棄的建築。

  教堂失去了修繕者,變得日益破敗,雜草叢生,逐漸淪為魔物與野獸的樂園。

  這一天,在幽暗的月光下與滿天繁星之下,海浪拍打著石壁,像伊娃的仆人們在歌唱。在說話之島森林的深處,靜謐一如既往地籠罩著這座小教堂。教堂的窗戶早已損壞,碎了一地的藍色玻璃折射著月亮和星星的光芒,腐朽的木長椅落滿了灰塵。

  而端坐於教堂正前方的神像因為時間太過久遠和缺乏保養,早已嚴重磨損,根本看不清姿態和面容。這位神祇微微低垂著缺失一半的頭部,空洞的眼睛注視著教堂的地面。

  這本該是像過去的數個日夜一樣平靜的夜晚。

  突然,神像動了。

  它發出了令人牙酸的皸裂聲。

  “哢嚓。”

  猙獰的裂紋逐漸爬上了這座神像,像在褻瀆這位神明。令人害怕的是,裂紋並非漆黑,而是一種幽藍色,同時,慘白的冰霜順著裂紋蔓延出來,聚集成冰塊,漸漸腐蝕了神像的表面。

  當月亮隱沒於烏雲之後時,神像終於被完全凍結。細小的碎裂聲簌簌響起,整座神像如同被白蟻蛀空的房梁,徹底崩塌了,灰白色的,包裹著冰的殘塊一摔在地上便碎成了亮晶晶的粉末。

  如果有人在這裡,他會驚訝的發現,神像內部竟然固定著一個冰藍色的棺槨。

  當神像碎裂,這具精美的,冰製成的棺槨便完全暴露在暗淡的星光之下。

  隨著棺材的出現,一層寒意漸漸升騰而起,教堂的地表很快凝結起一層薄薄的白霜。

  一隻狐狗一頭撞進的教堂,然而它剛踏進兩步就耷拉下耳朵驚恐地低聲嗚咽,夾著大而蓬松的尾巴,是極度恐懼,想要逃離的表現。

  它的四肢突然邁不動了。地面上的白霜像惡魔的荊棘,死死地抓住了它。不一會兒,這隻可憐的狐狗變成了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雕。

  與此同時,說話之島的上空,烏雲匯聚,島上狂風大作,樹木發出將要折斷的慘叫,驚慌的動物和魔獸四處逃竄著。

  狂風怒喝,不願平息。

  更令人害怕的事情在繼續發生。

  下雪了。陰雲帶來了旱季不該存在的雪花——暴風卷攜著鋒利冰冷的白色肆虐,撕碎途徑的一切,將沒來得及藏起來的活物變成冰雪的祭品。

  人類瑟瑟發抖地躲藏在木屋裡,點起本不該點的壁爐,裹上厚厚的衣物與野獸毛皮。

  視線轉回這座教堂。明明暴風雪是那麽猛烈,這座教堂內部卻沒有任何風雪侵襲。它一如既往的靜謐,似乎任何事都沒有發生。

  而棺槨上纏著的兩條冰鑄成的鎖鏈,此刻在極致的冰冷中違反常理地消融了。隨著它們的消逝,冰棺外覆的一圈用於密封的冰層也碎了,化為星星點點閃爍的塵埃。

  “吱嘎——”

  冰棺的棺蓋緩慢地挪動著,漸漸打開了一條縫隙。

  那縫隙之中,探出一隻蒼白的手。

  那隻手扶住了棺蓋的邊緣,緩緩地將它往另一側推開。

  冰棺內,是幽深的,不見底的黑暗。

  科恩裹著舊毯子,往火爐靠近了些。他拿著鐵棍撥了撥不多的木炭,歎了口氣,望著窗外的風雪發呆。

  科恩是個生活在說話之島的人類。他並沒有生活在最大的聚落(也就是說話之島村莊),而是生活在較為偏僻的,名字都沒有的一個小村落。

  村子裡除了做禮拜用的教堂和鎮上一個老獵人開的酒吧外,沒有任何公共設施。同時,作為一名孤兒,科恩不得不通過每月上繳自己捕獲的獵物來換取教堂發放的食物,住在房子裡的資格和受祝福的名額。

  可惜的是,這個月他還沒有抓到任何東西。就連又蠢又笨的灰狐狗也沒有逮到一條。科恩看了一眼立在床邊的破舊木櫃,裡面小麥麵包已經只剩三條,香腸和肉只有一小袋了,沙雅——他名義上的姐姐,撿他回來和照顧他的人——送來的兔肉,胡蘿卜和蘑菇更是只有一餐的分量。

  說回科恩的現狀:這突如其來的暴風雪也打亂了科恩的計劃:他本打算今天出門去捉獨角兔,喝上一碗兔肉胡蘿卜濃湯,再送一隻給沙雅,如果還有剩,就交給教會。

  他看著窗戶上的白氣,決定做些什麽。於是他拿起了壁爐上放著的一本關於初級魔法的舊書,看了起來。

  科恩一直希望自己能學會一兩個簡單的魔法,比如治愈術,或者保護盾,那樣不僅可以跟著村子裡的狩獵隊去狩獵一些更危險,收益也更高的魔獸,還能節省下從主教處獲得祝福所需要的費用。

  但不知是否因為科恩是無信仰者,他並沒有學會任何魔法。

  一般來說,通過念誦正確的咒語,祈求神靈給予力量,配合手勢,就可以施法,但科恩嘗試過很多次,他連最簡單的初級治愈術都釋放不出來。

  一想到主教每次看到自己時那冰冷的臉色,科恩就感到煩惱。雖然主教不會在公開場合表達自己的不滿,但自己是一個出身卑賤的孤兒,信仰也不並堅定,科恩每次去教堂都感到如芒在背。

  他把飄散的思緒收攏,用布滿繭子的手拉扯毛毯,翻開有點泛黃的書頁,停在了初級治愈術這一頁。

  “偉大的殷海薩……”

  白站定在已經完全凍結的教堂地面上,緩緩地睜開眼。他的眼眸像芙蕾雅之庭最深處的凍湖,透著淺淺的,冷漠的冰藍色。而他的睫毛和頭髮都是白金色,整個人看上去像未著色的人偶。

  “這裡是……?”他低聲說,在白霜環繞的教堂之中,他沒有呼出一點白氣。

  白使用的語言極為奇怪,並不是現在還在使用的通用語言或者任意一個種族流通中的語言。他環顧四周,歪了歪頭,細長的尖耳無意識地抽動,鑲嵌著奇異寶石的耳墜也跟著搖晃起來。

  他確認了這附近別提人了,鳥毛都沒有一根。白沉默兩秒,抬起右手,同時念出一個名字。

  一陣冷風從大廳中掠過,無事發生。

  “我把他的名字忘了。”白自語道,“可是我沒有其他召喚獸。”他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的冰凍狐狗,“非智慧生物的冰屍……精神爆破得不到信息。”

  白撚著左側鬢角垂落下來的小麻花辮,歪著頭思索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忘記了一部分……不,是絕大部分事情。但我記得我的名字是白,是一名精靈神聖詩人。”他整理自己的記憶,發現它們和教堂的窗戶一樣隻余下滿地的碎玻璃。

  白又仔細想了想,那些用來呼喚元素和釋放魔法的詩他全都記得。但他完全不記得過去的所有經歷。

  “說起來,我的武器。”白伸出雙手,往前虛握了一下。不出意外,他什麽也沒有抓到。

  白托著腮:“應該有一個咒語可以喚出武器。”他努力在記憶中搜索了一會兒,發現一無所獲。

  “算了。一般的魔物沒有武器也能應付。”白看著自己的手掌,他的手被繡著金邊的施術半指手套包裹著。幾枚形狀各異的戒指箍在他指根上,微光閃爍。

  一點靈感從他腦海中閃過。白按住其中一枚戒指,試著念了幾個單詞。

  依然無事發生。

  白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真正將注意力從武器上轉移開,開始思索起自己所處的環境。

  他抬頭四顧了一番,看著破舊的高窄玻璃窗皺起眉。

  “殷海薩的教堂。附近有人類村莊。”

  白自言自語的同時,吐詞也發生了變化。

  每個種族都有自己的語言,但在亞丁大陸上也有通用語。不同種族之間通過通用語能夠十分便捷的交流。但是……

  “我很久沒使用過通用語了。希望我的通用語不會影響理解。我想想,常用的單詞,你好。再見。這裡是什麽地方?謝謝你。”白用毫無起伏的語氣吐出一個又一個單詞,在他自己看來發音十分標準,語法毫無問題。

  他滿意地點點頭,“可以交流。”

  “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希望通用語和世界沒有大的變化。”白走到那隻凍成冰塊的狐狗面前,用不怎麽自然的通用語對它說,“空氣中, 讓我想想那個詞……元素?元素濃度很高,外面正在下雪這點不考慮,這裡臨海或者是個島嶼。為什麽會下雪?難道是因為我?”

  白蹙眉,又仔細辨別了一下:“暴風雪裡能感覺到有不對的魔力。”他垂下頭凝視狐狗,半晌,閉上眼睛,五指並攏輕點胸口和眉心,然後用食指點過左肩,心臟和右肩。

  “我很抱歉。”他說,然後把手輕輕搭在狐狗頭上。

  那座冰雕像被什麽重物突然壓垮一樣碎為齏粉,隨即被冷風吹起,消散於開始平靜的暴風雪之中。

  白睜眼,但繼續垂睫凝視著空蕩的身前。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

  “冬季迷宮。”

  “我要去那裡?或者說,我之前要去那裡?”

  白用手指搓著臉頰旁垂下來的頭髮,嘀咕道,“現在只有去那裡一個選擇。但是冬季迷宮不在海島上。”

  “艾爾摩地區的修加特城鎮的附近?如果現在還有修加特這個城鎮存在……地理位置的話,我認為應該算內陸。”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又用回了自己最熟悉的古代語言,“水元素的濃度高,與風元素混合,流動方向紊亂……海島。灰狐狗……說話之島。”

  “魔物的力量很弱,人類聚居,坐船很方便。”白認為這個開端還不錯。

  他再次環顧一周後,邁步離開了這座冰封的教堂。

  白的身影消失後,教堂的地板開始一寸寸裂開,而位於教堂正中央的冰棺,在冰天雪地和神像碎片毫無溫度的注視下,像失去了支撐一般徹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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