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爹,為啥子我們不去抓一個拽實點兒的嘞?看他嘞個樣子,說不定已經快死咯。”一陣輕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顛簸搖擺的感覺逐漸把秦少遊弄醒了。
“拽實的你怎個抓的到嘛?”
秦少遊半醒之間眯起眼睛瞧著,看樣子好像自己是在一架馬車裡,而且還被綁住了手腳,頭昏的著實厲害,像是腦袋被開了瓢,然後泡在酒缸裡一樣。
女孩一身黑色素裙,耳邊掛著銀飾墜子,高挑的身姿正朝著馬車的窗外望著,秦少遊趁此機會再一次偷偷地倒騰起身後的繩子,身體也往車門的方向挪去。
西南口音的人,看這樣子該不會是要把我抓去剝皮吃肉吧!秦少遊取開了繩子,女孩依舊饒有興趣地望著窗外的景色,他一隻手剛拿起布包,誰想馬車竟然正巧顛簸了一下,布包裡的東西發出了鐵器碰撞的響聲!
“叮當!”
女孩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不輕,轉過頭來看,連忙向後緊貼著馬車。秦少遊這才看清女孩的容貌,竟然一瞬間也怔住了。這個和他年歲相當的女孩,雙眸如同化雪的春水,嬌小玲瓏的鼻頭泛著淡淡的粉紅,略顯英氣的眉毛蹙在了一起,正驚愕地瞪著他。
“你們竟敢綁架錦衣衛!”秦少遊裝腔作勢地大喊,轉身就要撞開車門逃跑,他兩隻手都快被捆成粽子了,還用想人家敢不敢嗎!那女孩也迅速反應過來,急忙從袖子裡取出一支短笛放在了嘴邊。
秦少遊還來不及打開車門,只聽見一陣悠揚的笛聲,脖頸上立馬青筋暴起,渾身上下一陣冷一陣熱地癱倒在車上,翻起白眼疼昏了過去。
“莫得事吧!”馬車停了下來,車前趕馬的老頭走到窗前問到。
“他不曉得怎麽醒了,嚇死我了。”女孩把短笛放在胸口,心有余悸地看著秦少遊。”
“都下了蠱,應該不得醒啊...”老頭看了眼車內,又看向女孩。
“是噻,是噻,我也不曉得為啥子...”女孩內疚地看著老頭。
“哼!你可得把他看好咯,他就是你的命!”
火焰時急時緩的翻動,時不時發出一兩聲碎炭劈裂的聲音。秦少遊終於又睜開了眼睛,看著眼前的一盆火炭,和密不透光的房間,他知道自己離被撥皮吃肉不遠了。
是蠱術,這東西秦少遊曾經聽軍中的川渝廚子說過,什麽把蟲子搞在人身體裡,還說什麽把活人泡在毒藥缸裡煉成毒屍的。當時秦少遊還小,聽這些東西被嚇得直捂耳朵,而宮渝便會護著...
宮渝,宮渝,宮渝啊...
宮渝就這麽死了,他找了整整十年的時間。
逃離軍中的第一年,林凡禦駕親征鄂爾渾河大捷,秦少遊本指望朝廷打了勝仗便能大赦天下,但是沒有,他的名字赫然列在逃兵的名單上,掛在城門口示眾。
第三年,秦少遊做了個邊疆跑商的夥計,外族人對漢人可沒什麽好臉色,動輒打罵讓日哭夜哭的孩子一夜長大。他行腳各地,找遍了整個關外都沒有宮渝的下落。
第五年,秦少遊離開了草原,帶著好不容易帶著攢下的銀兩入關。剛落腳在店家,就因為在酒館裡吃了頓飽飯,喝了點酒,便被人偷的身無分文。
皇上隆恩浩蕩普施仁義於天地,這天地卻容不下一個偷了三四天村中狗舍碗裡飯吃的乞丐。偌大的漢中卻只因顧望亭過壽,各個州府皆不準行乞。
秦少遊要活下去,他一定得活著找到宮渝,問他緣由。
又過去兩年,他想劫富濟貧跟綠林上山,可看到他們次次草菅人命,哪管什麽貧富。財主皆有家丁鏢師,遭殃的只有那些老老實實做生意的普通人。
他想拜入山門,哪怕學得一招半式。可各個大小宗派,又豈能是不談財錢,隻談緣分的地方。至於緣分,道士說他凡俗未了,和尚說他六根未淨。
臉面不能當飯吃。
最後的這幾年,秦少遊徹底活成了潑皮無賴,但凡能從各大門派偷學的本事,他不是躲在草窩裡,就是趴在房簷上。因為學了本事,起碼不會被人欺負。
他一路流浪到京城,哪怕不去救宋錦容,也會找機會去詔獄吧。找遍了這麽多地方,也就剩下被抓這一種可能了。
秦少遊想問宮渝,為什麽那一次任務偏偏要帶他去?安達變成怪物之後,宮渝究竟逃到了哪裡?
最重要的是十年前就留在他身體裡的東西,正在不停地汲取著他的生命。他還沒活夠啊,甚至,都還沒開始好好活。
不是宮渝,恐怕秦少遊在衛所就已經餓死了。但又因為他,才將自己帶進夜不收。他敬重他,沒有他的幫助,秦少遊不可能在邊軍活下來。他也恨他,既然都活下來了,為什麽偏要我秦少遊啊!
如今他死了,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了。這十年他吃的那些苦,受的這些罪,都沒意義了。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秦少遊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宮渝還說要幫他討個老婆。
討個老婆?秦少遊不知道為什麽,這件事在此時此刻就那麽的好笑。秦少遊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極其誇張地狂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哈哈!討個...老婆..討..哈哈哈!啊!”
秦少遊的笑聲越來越怪,他扯起嗓子不顧一切的嚎叫,笑得眼角邊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流淌。
“砰!”小屋的門一下被打開, 兩個帶著頭巾的男人衝了進來,二人腰間帶刀顯然是看守。
“閉嘴!再笑老子就砍了你!”一個男人操著不太標準的官話大罵。秦少遊根本就沒聽見這個人說什麽,那不知道是哭是笑的聲音更加撕心裂肺。
“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砍死我!來!砍死我!”
秦少遊不停地掙扎跳動,身上的鐵鏈砸在地上叮當作響。二人被嚇得一震,後退了半步。
“喂,他..他是不是瘋了..”
一陣風忽地吹來,卷起門前的塵土,吹得二人都眯起了眼睛,秦少遊在眨眼間仿佛又看到了春天的景色。
“真好...”
楊柳翠嫩招搖,池水清涼蕩漾,雪後初晴的陽光照射進了屋子,春風已經又一次經過秦少遊的身邊了。
在惡臭的馬廄旁,在狹窄的城牆根下,在不知誰家沒開墾的田地土坑裡,他見過這種景色。只是那些景色他好像從來都沒有認真看過,也沒有像今天這樣漂亮。
一陣花香從門外彌漫進來,是桃花嗎?還是梨花?秦少遊終於睜開了眼睛,是搖擺的黑色裙邊,緊致的束腰,還有看起來不怎麽高興的美貌。
“是餓了嗎?說要吃的不就好了,吵鬧什麽?”女孩手中捧著一碗白飯,上面蓋著菜葉和肉片,還冒著熱氣兒。女孩將碗筷放在地上,轉身就要離開。
“為什麽要抓我?”秦少遊抬頭面無表情地看著黑色的背影。
“這個嘛,你要問我乾爹去,是他抓的你,我才不想抓你呢。”女孩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