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懷安當晚就迎來了他的“死期”。
高熱中,閻懷安痛得喘不過氣,棕色煙氣在口腔打著轉,再一絲絲逸散出來;臉憋漲得發紫,青筋自太陽穴和腦門處暴突,退熱貼早已蹭掉、不知去向。
手背上針頭處呲出血液,更多的血液則順著輸液管往輸液袋裡鑽,他的血壓完全高過輸液壓力,將退熱藥劑盡數逼了回去。
閻懷安赤裸的上半身早已發紅、且紅得嚇人,仿佛每個毛細血管都已炸裂;尤其肚臍,更是紅成一片,如同血窟窿。
而他的前心後背上,也出現一條條縱橫交錯的紅色細線,像被人劃了數刀。
“我……好痛!”這是閻懷安閉眼前的最後一句話,已是氣若遊絲,但這句話吐出,似乎最後一口氣也吐掉了,再也一動不動。
“小閻!”
“小閻!”
“小閻!”
眾人驚呼。
“嗐!”夏繼開一拳擊在病床上,緊抿起嘴唇。
作為醫生,他對這些患者束手無策,一股無力感遍布全身。
徐氏兄弟握緊了拳頭,面色也十分難看。
他們兩天來竭力克制那股莫名的暴躁,積極幫忙改裝夏繼開醫院的設備,用更高的精度去監測每一位患者的狀況。
可他們卻無法專注太久,因為他們始終陷於對血肉的饑渴中。
尤其是同胞們身上的血肉味道,更是無時不刻在提醒他們要進食、要進食,這使得他們能堅持工作的時間越來越短。
他們生怕自己會做出傷害同胞的舉動。
同樣的,夏繼開的醫療小組裡每個人的神情都很沉痛、很凝重。
閻懷安就是被自己同胞傷害致死的,難道,自己也要害死別人嗎?都說華夏人不騙華夏人,華夏人更不該傷害華夏人哪!
抑或是,他們也將很快像閻懷安一樣痛苦死去?
他們還能堅持多久?
嬴政緊咬著牙關,腮幫子因太用力繃得緊緊的,將下頜線繃出生硬的棱角。
他在等。
事實上,所有的人都在等,或者說,他們是在痛苦的情緒中期盼,期盼發生在李非亦和尉瑾淵身上的奇跡,能在閻懷安身上重演。
尉瑾淵和李非亦已經能夠下地了,只是渾身都很乏力,需要逐漸恢復,所以他們坐在輪椅上被推過來。
他們示意醫務人員為他們消毒,隨時準備貢獻自己的血液。
沒有時鍾的滴答聲,只有電子鍾上數字跳動,顯示不停跳過的每一秒。
閻懷安沒有任何變化。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電子鍾和閻懷安之間來回,他們甚至緊張到不敢呼吸。
他們的心跳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變得越來越沉重,沉重到似乎頻率一致,在幽靜的病房中甚至能聽到沉悶的、步調一致的心跳聲,像是敗軍無力的戰鼓。
“別等了,抽血吧!”李非亦和尉瑾淵異口同聲說道,在寂靜的病房中如同炸雷,將眾人震得均是一抖。
“呃……”
於此同時,一道微弱的呻吟聲響起。
眾人齊齊回頭,看向病床上閻懷安,他們多希望,那是閻懷安真的醒來了。
可是,閻懷安依舊並沒有動,看不出一絲醒來的跡象。
嬴政上前,伸出手探向閻懷安的鼻子。
他的手微微發抖,抖出大片大片的希冀,卻在片刻後無力地垂下,希冀因為無著而掉落,再也尋覓不到。
“抽……”嬴政開口,準備同意嘗試最後的方案。
可“血吧”二字還沒等發出音節,大家又聽到一聲微弱的“呃……”,緊接著又是一聲:“痛死我了……”。
“是小閻!”夏繼開一下子撲過去,將耳朵湊到閻懷安唇邊:“我剛才看到他的嘴動了……小閻,你醒了嗎?是你醒來了嗎?”
夏繼開迫切地的詢問,聲音又急又輕,生怕遮蓋住閻懷安的動靜。
“痛啊……”閻懷安說道,嘴巴隻微微動了一點點,顯然他沒有力氣。
“好好好!痛了好,痛好啊!”夏繼開一疊聲回應,手上胡亂動著,像是想撫摸一下閻懷安的嘴唇,好確定那聲音是從這張嘴裡發出來的;又像是想安撫處於疼痛中的病人,卻沒有一下落在閻懷安身上,因為他害怕加重閻懷安的痛苦,讓好不容易活過來的人再痛死回去。
“小閻!”嬴政也湊近閻懷安:“你醒了嗎?你活了嗎?能聽見嗎?能回應我一下嗎?”
“我說,你們散開些行不?”病房門口傳來一道清脆的女聲,語氣很不滿的樣子:“跟病人爭奪空氣,還要把帶著你們口臭的二氧化碳噴他一臉,你們怎想的?”
“滾邊兒去,誰TM……”嬴政暴怒罵著回頭——朕正滿心焦灼和期待呢,誰TM敢打斷朕的情緒——然後突然就熄火了:“溫、溫知……你怎來了?”
嬴政雙眼被門口的人吸引得牢牢的,眼睛也有些濕潤, 喉嚨裡發出輕微“咯啦”聲。
他努力壓抑住情緒,將差點脫口而出的那聲呼喚“阿房”吞咽回去。
嬴政第一次發現,原來贏宇昌記憶裡的夏溫知,竟與自己心上人、夏無且的女兒夏玉房那麽相像!
相像?不。
夏溫知半邊肩膀斜靠在門框,另外半邊被門牆遮掩。
上身一件黑色小羊皮棉裡兒緊身皮夾克,下身一條靛藍色彈力牛仔褲,將全身每一處渾圓、纖細、修長都承托得無比到位。
一頭濃密及肩秀發三七分,左邊三成頭髮編出緊緊的三道麥穗辮,將完美的顱形暴露出來,右邊七成頭髮自然披散,遮住半邊粉腮。
濃重的眼線在眼尾處拉長、高高上挑,仿若直衝太陽穴,假睫毛更是如同小手般支棱著,輕而易舉頂住那片如陰雲般的褐黑色眼影。
厚重的粉底遮蓋了她細膩的皮膚,顯得不大自然。
烈焰紅唇如凝固的血液,在蒼白的白熾燈光下有些魅惑、又好似有些邪惡。
“你瞅啥?!”夏溫知盯著嬴政,紅唇一咧,露出整齊瓷白的貝齒:“過來幫忙啊!”
說著,夏溫知移開半步,將另外半邊身體露出來:“硌死老娘了!”
碩大的行李箱被她扛在肩上,被一件風衣捆著,箱子表面好大一條裂縫裡,還夾著條黑色蕾絲丁字褲。
箱底的萬向輪掉得很完美——全掉光了。
“哦……好!”嬴政一個箭步衝到門口。
“啊哦~”夏溫知高高挑起一邊眉毛:“這孩子啥時候這麽聽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