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店裡之後,傅文躺在床上,久久難以入眠。
紛亂的思緒充斥腦海,其中既有對店鋪防衛系統的焦慮,也有對知守道人行為邏輯的推理,而最重要的,是他對老爹傅言的思念。
——以及前所未有的好奇。
如今仔細回憶,老爹似乎從來都沒有提過任何一件他在華國的往事,而隨著種種疑問和猜測接連浮現,傅文不得不被迫對老爹的過去產生了負面的懷疑。
首先,無論知守道人的真正動機,他口中的“星神”必然就是最大的線索,就算這貨是真的瘋了,也總該有某個原因,讓他虛構出了這個——據別利亞科夫大哥所說——在東極教會的機密檔案中都沒有任何記錄的存在。
其次,傅文對自己有非常清晰的認知,說到底,他也只不過就是一個黑市商人而已,就算頂著“別利亞科夫代理司祭之子”的名頭,可出了斯沃博德內,又能有幾個人聽說過他的名字。
所以,既然知守道人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傅文是誰,卻硬是橫穿了整片大陸、跟腦子被驢踢了一樣非要來取他性命,那傅文也只能得出唯一一個還算是稍微有那麽一丁點兒符合邏輯的推論:槐陰道和老爹有舊恨,這是父債子償。
之所以說這個推論只是”稍微有那麽一丁點兒符合邏輯”,是因為傅文很清楚,老爹他是在近六十年前來到的斯沃博德內。君子報仇,最多也就等個十年,如果真有什麽深仇大恨,不至於等老爹都去世兩年了,槐陰道才姍姍來遲的找上門。
而基於相同的原因,這也更加不可能是新仇了。
就當是我在半年前坑死過一個槐陰道修者吧;傅文自暴自棄的把所有念頭拋之腦後:管它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不了下個月去審判所搜刮一整套高階義體,直接改造成機器人算逑。
五分鍾後,傅文披上衣服下了樓,對幫忙守店的別利亞科夫問道:“大哥,你知道我老爹以前在華國的事麽?”
……
喝完杯裡的伏特加,別利亞科夫拿起酒瓶晃了晃,和傅文大眼瞪小眼,心中都是同一個疑問。
——為什麽傅言完全隱瞞了他在華國的一切過往?
任何人,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人,都一定會時不時提起自己的舊事。傅言是在一百二十一歲的高齡逝世的,但即使是生命的最後幾年裡,除了外貌,他的身體和精神狀態都與普通的中年人別無二致。除非刻意控制,並且曾經進行過專門的嚴苛訓練,否則絕對不會連“偶爾說漏嘴”這種事都一次沒有發生過。
但凡傅老爺子不是個普通人類,別利亞科夫都要懷疑他是不是打過思想鋼印了。
“老爹在我四歲時就開始訓練我了。”傅文若有所思的說道。
別利亞科夫皺起眉,猜出了這小子沒有說出來的後半句話。
以傅言的年紀,他不但完整的經歷了那場持續了整整四十年的戰爭,還是在大約二十五歲到六十五歲的時間裡。毫無疑問,他一定在年輕時接受過非常全面的訓練,否則身為普通人類的他幾乎不可能在那個真正的人間地獄裡存活下來。但問題是……
傅言接受的訓練,到底全面到了什麽程度?
“據我所知,在最開始的那幾年,有很多人基於希望維持存粹的肉體,選擇駕駛單兵式全覆蓋機械戰甲參加戰爭。”別利亞科夫意有所指的停頓了一下,接著道:“但這種行為很快就被絕大多數國家禁止,因為這些戰士的存活率非常低——機甲一旦損壞,他們就會立刻被異星病毒感染……成為人類的敵人。”
如果傅言曾經是一名機甲戰士,那麽他在格鬥、槍械使用和戰鬥意識等方面展現出的卓越能力就有了合理原因;然而,這依舊無法解釋他為何對自己的過去絕口不提。
別利亞科夫又開了一瓶酒,兩人無言相對。
回想起傅言如沐春風的慈愛和飽含真意的關懷,他們都不願再對這位長輩進行任何惡意的揣測。漫長的沉默過後,傅文仿佛自語般用疑惑的語氣開口道:“以知守道人那具……傀儡,的強大戰力,他完全可以直接來店裡殺了我,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的控制隼人、讓他帶著異星病毒來找我?”
“隱藏自身、借刀殺人。”別利亞科夫明顯早就分析過這件事,直截了當的回答道:“一個第一次進城、沒有任何背景和關系的旅者,在防衛局的疏忽下‘不小心’夾帶了一份異星病毒——這種事又不是沒有發生過——然後恰巧感染了只是普通人類的你。 只要成功,變成異種的你必然會被抹殺,居於幕後的他根本不會被人懷疑。”
喝了口酒,別利亞科夫繼續道:“不僅如此,他還安排了一隻屍鬼,傀儡也在店鋪附近埋伏。三重計劃下,你能存活下來的可能性實在不大。”
傅文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別利亞科夫的酒量並不算好,而且只要喝多,就一定會開始用帶著俄語口音的中文說話。
“哦對了,”說到這兒,別利亞科夫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那個隼人,我仔細調查過了,他乾淨得跟一張白紙一樣,你真的可以考慮一下雇他當店員。”
“我這兩年一個人不也乾得挺好的,”傅文捏住鼻子、甕聲甕氣的道:“況且下個月我就可以成為修者了,不需要再額外雇個保鏢。”
“我看你是掉進錢眼裡了。”別利亞科夫嘲笑道。
“你丫知道錢眼長什麽樣麽?”傅文反唇相譏。
“……你有本事回頭自己把新的安全門裝上去。”
“……我上樓睡覺了。”
或許是心理作用,和別利亞科夫聊了這麽一場,傅文感覺輕松了不少。
睡吧。他對自己說。
只是有些可惜,老爹逝世的太過突然,沒有準備思維備份,所以自己也無法像其他失去親人的人們那樣、通過“追思盒”與逝者再會。
“我才不要被當成電子寵物養呢。”——記憶裡泛起老爹說過的話,傅文無聲的笑了笑,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