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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前夜》斜陽
  格林皇帝在位時,曾對帝國的行政區劃和司法系統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並最終形成了今天穩定的格局:帝國的行政區劃由高到低分為州(省)、市、縣(區)、鄉四級,其中首都尼昂堡在行政區劃上等同於省級。司法系統則采用三級一審製,在首都設立帝國最高法院,而各省、市分別設立地方法院,以適應帝國遼闊的疆土和集中於城市分布的人口。同理,尼昂堡既有帝國最高法院,又有尼昂堡相對應的省法院。警察系統要多開一級,到縣(區)級。對於法院系統和警察系統無法覆蓋到的基層地方,則采用派出法庭、派出崗哨等形式來控制。尼昂堡除了擁有地方警察部隊,還擁有忠誠而精銳的憲兵隊,在有必要時既可以防禦首都,又可以接管維持社會秩序。

  帕勞法官是鹽湖省鹿角市唯一一個從法學院畢業的法官。帝國的高等教育高度集中於首都,嚴重吸收了地方的資源,以至於不得不依靠大量退役軍官們的正義感來判案。帕勞今年已六十五歲,在三十八年的法官生涯中,他自認辦過錯案,但違背良心辦的案件——一件沒有。可能有一件吧,那是在十年前的全國動亂中,帕勞受了檢察官的壓力,被按著頭判了一個年輕人死刑。但除此之外,帕勞再不能在記憶裡找到什麽虧心事了。

  帝國歷五十一年八月四日,帕勞接到市裡法院的通知,要自己到鹿角市下轄的大槐樹鄉裡審理一起殺人案。帕勞收到消息後暗暗歎了口氣,這種上山下鄉的苦差事永遠是丟給科班出身的法官來乾——誰讓院長是退役軍官呢。

  心裡再多不滿,帕勞也不敢在嘴上說出來。他應承了這件苦差事,開始清點必備的行李:灰色假發,這是格林大帝革新後向外國學習來的,據說是為了顯示法律的威嚴——帕勞想到就忍不住笑,倚靠著四面漏風的牆,靠華服來展示威嚴總是可笑的。法槌,這個倒不錯……能敲桌子還能防身。紙、筆、盤纏、法袍,清點完畢,準備動身。

  臨行前,帕勞突然想到死刑案件還需要禦準,即任何死刑案件一經判決有罪,便須由皇帝授權的帝國最高法院禦準後方可執行。也就是說,還需要帶上禦準文件。帕勞從抽屜裡抽出禦準文件,撣掉上面的薄灰,心想著又有一個倒霉蛋要吃槍子了。就他所見的判處死刑的案子,最後沒能通過禦準的幾乎沒有。有時他甚至不禁思考,禦準制度的存在到底是為了好看,還是真的為了救人?

  由於大槐樹鄉沒有常設法庭,高層索性將派出法庭直接派往朵乾村。帝國的法律要求檢察官以皇帝的名義起訴,在控辯雙方的辯論中查清案件真相。帕勞隻帶了一名法警就踏上了前往朵乾的路——他在路上見到的情景,與西彌斯所見別無二致,因而不再贅述。馬車開到村子中心,駛過褪色的木門,到西彌斯下榻過的那家旅館停下。

  帕勞選中了二樓唯一一間雙人房,剛清理完的。隨後打發法警去村子裡的集會堂布置臨時法庭,站在窗前看著這村子,也不知這村子和自己的生命哪個將會先走到盡頭。

  審判安排在八月五日的上午舉行——其實按理來說,帕勞不必非得跑到大槐樹鄉來開庭。他完全可以到鄉鎮上舒舒服服地租個套間,讓侍者布置好桌椅,在裝潢精美的套間裡決定一個人的命運。但帕勞心裡的火並沒有完全熄滅,他依然在大部分的情況下為正義而鬥爭著。因此,他不顧同事的抱怨親自來到這裡,目的就是方便調查。

  想到調查,這位盡職的法官立刻坐到床上——因為這房間連桌子也沒有,打開檢察官預先提交的證據,輕聲讀了出來。

  “公訴書。帝國歷五十一年八月三日晨一時許,大槐樹鄉警局接到報警,稱朵乾村有槍聲傳出,同時有一婦女遇害。屍檢報告顯示,死者琉璃於八月二日晚十一點遇害。死者喉部的刀傷是致命傷,沒有受性侵犯痕跡。死者的財物沒有損失,且經人際關系排查初步推定為仇殺……經調查,死者的父親琉森有重大作案嫌疑,已被警方控制……特以謀殺罪提起公訴,請求鹿角市法院第三派出法庭依法判處被告人死刑。檢察官:肖恩。”

  帕勞從背包裡翻出證物袋,裡面放了檢察官預先提交的全部證物。他打開這個牛皮袋,清點著證物:最重要的,按過手印的口供。一把染血的匕首,還有琉森家親戚加爾文的證詞。

  法官一個個清點證據,仿佛要在開庭前就將這人倫崩壞的血案審清。他驚訝於檢方做事竟如此粗糙:染血的匕首是在作案現場發現的,上面只有血而沒有指紋。加爾文的證詞證明父女平時素有矛盾,更因包辦婚姻的事在幾年前大吵過一架——可是,為什麽不找身邊的蘭芳和琉白,反而要去找住在村子另一邊,一個月也不見得串門的遠親加爾文做證呢?

  最後是琉森本人的證詞。帕勞從來不信這玩意,審查這種證詞的時候都是以“它是在拷打中形成的”的觀點來審查。證詞裡寫(字跡漂亮工整地很明顯是代書),“我因平時和我女兒琉璃矛盾的積怨,決定在八月二號晚上殺害我女兒。那天晚上我等家人都睡了,一個人帶著刀走到琉璃房間,將其割喉,之後把刀藏到桌子的抽屜裡,回去睡覺了。直到我妻子起夜發現了琉璃的屍體,這才差人去報警。”下面有琉森按的手印。

  以帕勞的經驗,這個案子的疑點比格林大帝之死的疑點還要多。他暗中決定,自己明天開庭之後一定要帶人去琉森家做現場調查,把這個案子查清楚。

  砰砰砰!緊促熱烈的敲門聲把帕勞的思緒拉回了現實。“請進!”他知道門虛掩著,轉頭對著門口叫著。

  門口的兩人先後而入。為首的那個滿臉堆著的笑意比滿臉的橫肉還要多,隨後的則是位戴著禮帽的、蓄八字胡的約莫三十歲的年輕人。法官認得他倆,為首的是大槐樹鄉的警長卡洛,而後面的則是簽公訴書的檢察官肖恩。

  卡洛走到床前,故意後傾著身子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又把身子傾到帕勞面前,雙手插兜:“法官大人,好久不見呀?”而肖恩則面無表情的說:“帕勞大人,您好。今天我們有要務來同您商談。”

  帕勞白了這兩人一樣,知道他們不懷好意:“讓我猜猜,是明天要審的案子?”

  “正是!不愧是法官大人。”卡洛搶答道。

  而帕勞早看這個跋扈的警長不爽了,於是對肖恩擺了擺手:“既然是這麽重要的事,我們兩談就可以了,警長先出去如何?”

  卡洛臉上的笑意逐漸被橫肉淹沒。但當他看到肖恩的眼珠一點點向自己轉動過來,隻得訕笑著,同時面朝著對話的兩人慢慢倒了出去,再把門輕輕關上。

  “你知道按理說,我不該在庭前和你單獨接觸的。”帕勞打量著肖恩,他發覺今天肖恩雖然面無表情,手指卻在止不住的打顫,而汗水也流到了八字胡上。

  “我就開門見山了。明天的案子,希望您嚴格按照我們提供的證據,作出公正的判決。”

  “你這可一點也不開門見山。”帕勞從床頭櫃上抽出一張紙巾,遞給了肖恩。

  肖恩顫抖著接過紙巾,汗卻出的更厲害了。

  “我和卡洛已經到了升遷的關鍵時候。機會難得,我們希望這個案子能辦成鐵案。”

  “所以你們的證據就隻交了這麽點?”帕勞指著那個牛皮袋。

  “只要您按著我們提供的證據去判,別管對面交了什麽證據,這個案子就是鐵案。這次運氣不好,有個剛從法學院畢業的律師自告奮勇要給琉森辯護,我們怕他找到些出人意料的東西。”

  帕勞點了點頭,他已經見過太多就這樣被不明不白搞死的人了。但他歪著腦袋,眯眼看著肖恩:“我為什麽要幫你們?我可不想在晚輩面前丟臉啊。”

  “您只需做您平時做的事就好。這樣對大家都好。而我們,當然也會將來為您謀好處……”肖恩露出了獠牙,眼神裡射出凶光,“我們知道您十年前本有機會被跨級提拔到最高法院去的,只是您先是包庇了帝國的敵人,之後又沒能頂住壓力,鬧到最後什麽也沒保住……請不要重蹈覆轍了。”

  帕勞的面色變得難看,但不等他反擊,肖恩就接著說:

  “最近高層在換血,省裡有風聲要調您上去。試想您將來的頭銜——鹽湖省大法官,帕勞大人!屆時省裡的大人物們看到你的功績:公正的審判、解決了一起父女的人倫慘劇,正義的象征——女性的守護神……正好和最近帝國改革的風向相契合。倘若這個案子拖太久,錯過了風口,可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帕勞露出猶豫的神色,肖恩看到自己正在逐漸擊潰這位公正的法官的心理防線,決定進一步地打擊。

  “我知道您一直都很正直。十年前那次也是,四年前那次也是。您想幫助更多的人,但是正義需要一定的基礎去支撐!如果您永遠待在這麽個小地方,您的正直最多只能惠及五千人——一萬人——或許五萬人,最多了。但是適時退一步,或許正是為了將來的進兩步。”

  肖恩步步緊逼:“您是正直的法官嗎?在一個人的痛苦和一百萬人的痛苦間,您選擇了為一個人而放棄一百萬人嗎?”

  “我……我……”帕勞開始動搖,但他仍在嘗試說服自己升遷不一定要通過這種方式。

  “您在升遷的時候,想必也不會指望檢察院和警察局下絆子吧。”肖恩補上一句。他見到帕勞臉上的汗珠滴到床上,便從床頭櫃上抽了張紙遞給帕勞,但帕勞沒伸手接。

  “琉森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沒幾年可活了。您卻還有未來……這個國家的人民還有未來。他們等著你去拯救呢。在這一灘爛泥的世界, 您若不去成為光,黑暗就會籠罩一切。”肖恩彎下腰,他的鼻子幾乎要與帕勞的鼻子貼到一起。

  話音剛落,帕勞猛地彈出右手胡亂的抓著空氣,揮舞了足有十幾秒,才抓到肖恩手中的紙巾,一把扯了過來,隨手在臉上一抹,將紙巾扔到地上,又平躺在床上,翹起雙腿(他甚至連鞋都沒脫)。

  “我知道了。您請回吧,此事我會考慮的。”

  肖恩壓抑著自己激動的心情:“既然如此,我二位先告退了。您今天好好休息,也別出去亂逛了。”他扭頭悄然走出了房間,隨著一陣私語聲房門也被關緊。過了不知多久,去布置臨時法庭的法警推門而入。

  “大人,法庭已布置完成了。明天上午十點開庭,檢察官和證人都會出庭。”

  帕勞看著天花板,他的聲音顫抖著,如同發條即將用盡的人偶:“辛苦了。另外,我身體不適,今天不出門調查了……剩下的時間你自己去逛吧。”

  法警暗暗歎了口氣,這個鳥不拉屎的村子真的有任何值得逛的地方嗎?他光是走在路上就無法忍受。不過,他還是很識趣地向法官大人行禮。

  “是,多謝法官大人。”他就這樣保持著這個姿勢退到門外,又把門帶上了。

  帕勞看著窗外的太陽一點點落下去,從鮮豔的金色,到橙黃色,再到暗淡的褐色。以前從來沒有這麽認真的看過太陽。當自己沒有留意到太陽的時候,太陽始終高懸;而當自己真的認認真真在看著太陽時,它卻稍縱即逝。斜陽。一片死寂。有如生命。倒不如說是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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