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詡聽到陸老道的話,對官府之蠻橫理解更甚。
那邊,領頭的城門官兵不耐煩地將嘴裡瓜子皮吐了,呵斥道:“沒銀子還跟他墨跡什麽?讓他滾後邊排隊去!”
邊上官兵立馬將一樵夫踹翻,後者連連磕頭,甚至要送上半扎乾柴。
“滾滾滾,別耽誤別人進城!”官兵劃拉長矛,將其驅趕到隊伍後頭。
而等輪到這樵夫排了隊進城,大概要再等上個把時辰。
季詡收回目光。
陸老道更是目光平淡,不是修道修的心涼,而是見得太多了。
像這種事,沒本事的不敢管,有本事的唯恐惹火上身,況且又怎麽管得過來呢?
“我還以為小兄弟俠肝義膽,會仗義出手哩。”陸老道說。
“此時出手,只能解一樵夫之困,還會給自己招來麻煩。”季詡道。
陸老道目露好奇,“那你的意思是?”
季詡說:“溯其源頭,只有將導致這一切發生的源頭掐斷,自然迎刃而解。”
陸老道聞言,深深看他,沒有開口。
而說話的工夫,前邊已經沒幾輛馬車排隊了。
“咱們有馬車,我這還有幾兩銀子,只要路引沒問題,就能進城。”陸老道說著看過去,開玩笑般說:“你有路引吧?”
季詡看他一眼,沒吭聲。
陸老道噎了噎,乾乾道:“你真沒路引?”
季詡點頭,從前他在宮裡行走,哪用得上什麽路引。
陸老道看看前邊還剩幾輛排隊的馬車,連忙道:“我也沒路引,趁現在前邊還有人,咱們趕緊往回走,看看能不能把馬車賣了,花點銀子讓人帶我們進城!”
季詡卻不急,而是道:“你也要進城?”
“對啊。”陸老道理所當然地點頭。
“城裡有道門中人?”季詡又問。
這一次陸老道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他,“你好像對道門格外上心?”
無論是昨晚的初見,還是這幾次的接觸,對方對道門都好像有某種奇怪的情感。
不是那種向往,說話的語氣就不是。
“是很好奇。”季詡點頭。
陸老道便說:“道門各派匯集山外山,巒城內自有其宗門行走。”
“那就好。”季詡心裡想的,則是巒城臨近山外山,或許‘季衝’、‘柳絮’等人恰好在此,或者還未離開也說不定。
雖然見到,他大概也做不了什麽,但不親眼確定一下,總覺得內心不順暢。
陸老道見他不慌不忙,知道他多半有能進城的法子,是以也不著急了。
季詡隨口道:“你進城後是要去找他們嗎?”
“誰?”陸老道說:“老道我素來獨來獨往,跟他們尿不到一個壺裡去。”
他話是這麽說,其實還是想看看身邊這人到底是什麽路數。
連紅裳和赤霄子是兩敗俱傷不假,但身邊之人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甚至得到了什麽?牛家村的真相,以及那煉丹爐裡的又是什麽?
陸老道已經太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後輩了,而他如今也回不得道門,這傷怕是要另尋機緣才能治好,還不如跟在這小子身邊。
當然,季詡是不會讓人跟著的,他也不習慣身邊有人。
“那我們進城後便江湖有緣再見吧。”季詡語氣疏離。
“不要這麽冷漠嘛。”陸老道笑呵呵地湊過來,“老道我行走江湖多年,這見識不一定比你少,讓我跟著總有用得著的地方。”
季詡看看自己衣靴上沾到的髒汙,再看看他一身破爛道袍加那一身乾泥,不免搖頭。
陸老道並不覺得赧然,“只要手裡有銀子,就算是沾一身糞,也沒人看低你。”
季詡一怔。
陸老道抬頭看天,“要是手裡沒銀子,哪怕一身綾羅綢緞,別人也不會對你高看一眼。”
季詡覺得他說的有道理,然後問道:“刑部六扇門在燕國地位如何?”
“監察江湖,朝廷鷹犬。”陸老道撇撇嘴,嘲諷道:“老百姓唯恐被羅織罪名抓進去受刑,江湖各派也不想沾上這塊狗皮膏藥。”
“聽著像錦衣衛。”季詡自語道。
“跟錦衣衛倒是沒法比。”陸老道頗為中肯地說了句,“錦衣衛只聽皇命,掌生殺大權,是活閻羅。六扇門則受多方節製,只有在江湖和民間可便宜行事,在朝堂諸公眼裡就是個屁。”
季詡覺得在這一方面,燕國和梁國倒差不多。
“問這個作甚?”陸老道問。
季詡便隨口道:“陳洛是六扇門中人。”
“什麽?”陸老道愣了愣。
而不等他再問,眼下便輪到他們進城了。
城門的官兵早就瞧見了這閑聊的兩人,目光頗為不屑地掃過二人,尤其是在陸老道身上停留得多。
畢竟這老家夥一頭亂糟糟的白發大片焦黑, 又醜又老的臉上也許多黑灰,跟燒黑的樹皮似的,身上那件破爛道袍直接裹了半身泥。
這副鬼樣子,簡直就像是從哪個走水人家的臭水溝裡爬出來的似的。
至於邊上那個,相貌俊俏有什麽用?
“官爺。”陸老道見官兵上前來,頓時滿臉堆笑,還十分老江湖地開口客套。
“滾蛋!”豈料那官兵直接將手裡長矛往老道脖子上蹭了蹭,“跟老子套近乎,你也配?”
“……”陸老道發誓,這輩子還從來沒有人敢跟自己這麽說話。
而他方才做派,也是打算重拾一下幾十年前剛拜入山門時,對門內師兄長老們阿諛奉承的手藝,沒想到沒等他找找當年的感覺,就直接失利了。
“馬車裡都是什麽啊?”幾個官兵作勢就要用長矛去捅。
這時季詡忽的一甩手,袖裡飛出一物,直朝幾步外那挺著肚子的領頭官兵臉上砸去。
後者正磕著瓜子,沒反應過來也根本沒想過會有人在這城門下,敢偷襲自己。
因此直接被砸了個正著,一陣七葷八素。
“好膽!”那領頭官兵又驚又怒,口中怒罵,看向四周想找出誰砸的自己。
而邊上有官兵眼尖,看到了地上先前砸他的那東西。
“頭兒!”這人趕緊撿起來遞過去。
官兵頭子正上著火,可待看清那東西是什麽後,眼睛頓時瞪大。
“住手住手!”他趕緊製止那幾個凶神惡煞,想要用長矛直接將馬車上一老一少戳死的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