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金色光柱衝天而起。

　　強大的衝擊波席卷四方。

　　書院裡的竹林被吹得狂亂搖曳。

　　白鹿低鳴，為鹿無虞和眾人擋住了狂猛的氣波。

　　待到氣浪散去，他們看向宮殿。

　　“哥哥！”

　　鹿無虞攔住了想要跑過去的秦湛。

　　“你哥哥沒死。”

　　威嚴壯麗的宮殿已經變成一片廢墟。

　　隱隱可見周邊依舊繚繞著一圈透明結界。

　　秦觀右手舉著熾陽桃劍，劍上金光為他抵擋了超新星爆發的余波。

　　章可貞的繭被炸飛了。

　　她的華美婚服破損不堪，臉被炸掉了大半個，殘破的頭骨和腦漿混合著鮮血沿著臉頰滴落。

　　她的肚子隆起了，很大。

　　她懷孕了。

　　【主人，是邪神。】

　　“咚！”

　　“咚！”

　　身處結界之內，秦觀能聽到巨大的心跳聲。

　　“我的孩子……”

　　章可貞一個眼睛掛在臉上，另一個眼睛看了看肚子，全身飛出無數細線般的觸手，抓住了周圍那些快要融化完的少女。

　　所有的人偶少女在一瞬間爆裂，化作紅色血液湧入她的體內。

　　下一刻，章可貞的身體也已開始融化，她狀若瘋狂，眼神炙熱，舉起雙手，對天高呼。

　　似乎要對九天之上的儒聖說著她的信仰有多麽的虔誠。

　　“儒聖！”

　　“儒聖！”

　　“儒聖！”

　　“弟子章可貞，學儒五十載，今生今世，惟尊儒聖！”

　　她的血肉在不斷融化，露出了裡面的白骨。

　　她的肚子越來越大。

　　“哇！”

　　是嬰兒的第一聲啼哭。

　　這聲音，讓人聯想到黑暗、混沌和不詳。

　　鹿無虞低呼:“邪神，降臨了！”

　　她雙手快速在空中刻畫，一棵碧翠樹苗出現，下一刻迎風變大！

　　沒待她激發“建木神樹”，嬰兒的啼哭戛然而止。

　　“秦觀！”

　　眾人驚呼。

　　宮殿裡，濃稠的血肉殘渣之上，大紅色的羅帳帷幕之間。

　　秦觀手持熾陽桃劍，刺入了章可貞的肚子。

　　章可貞空洞的眼眶裡透出不可思議。

　　他伸向高空的雙手，像極了求救。

　　秦觀感覺到了章可貞陡然僵硬的身體。

　　他感受著章可貞的血肉滴落在他的手上。

　　他感覺到了章可貞肚子裡的生命，在飛快流逝著生機。

　　他知道，那個即將降生的邪神，功虧一簣了。

　　“章可貞，你失敗了啊。”

　　秦觀滿臉鮮血，咧嘴笑道，“你真該死啊。”

　　他拔出熾陽桃劍，又捅進章可貞肚子。

　　如此反覆，章可貞的肚子很快變成無數血肉流瀉一地。

　　“不可……”

　　鹿無虞驚呼，“你怎麽傷章可貞都可以，但是你不能殺了他！”

　　她早已看出秦觀手中那把桃枝的不凡。

　　她當然也很想章可貞暴斃。

　　但是，殺死章可貞就意味著要承受儒聖的天罰！

　　而這一次，不僅僅是天罰，秦觀還打斷了邪神的降臨。

　　這絕對是現在的秦觀無法抵抗的。

　　章可貞，死了。

　　“區區凡人，也敢弑神……”

　　他發出死前的最後一聲怒吼，“接受天罰吧！”

　　“轟隆！”

　　九天之上烏雲密布翻滾，很快變成一個巨大漩渦。

　　一道刺目青光劃破幽暗夜空，留下一道絢麗印記。

　　天空，如被撕裂。

　　巨劍，從天而降。

　　整個世界陷入沉默和壓抑。

　　威嚴，如一座巨山，當頭壓下。

　　大地開始顫抖，“轟隆隆”的雷聲由遠及近直至爆裂。

　　呼嘯聲尖銳刺耳，巨劍鎖定了秦觀，眨眼間的功夫便已來到秦觀頭頂一百米。

　　“長生燈！”

　　程孚扔出一個青銅燈，散發著柔和的青光包裹了秦觀，“秦觀，快跑！”

　　“無相！”

　　厲無咎頭頂冒出的小和尚飛向了巨劍。

　　“神樹降臨！”

　　鹿無虞身前的小樹苗快速長成百米高的大樹，樹枝緊緊纏繞住巨劍。

　　“逃不掉的。”

　　鹿無虞一臉慘白，她看著結界內的秦觀，“被儒聖鎖定，怎麽可能逃掉。”

　　呼嘯的巨劍，刺破了神樹、小和尚和程孚的長生燈。

　　秦觀仰起了頭。

　　讓人臣服的力量壓在他的身上，他卻扶著熾陽桃劍不肯下跪。

　　他看著那把疾馳而來的劍，蕩開一圈圈結晶狀空洞。

　　那是被撕裂的空間。

　　他感覺臉皮好像在剝落，血管在壓力下爆開。

　　但是他仍舊不肯下跪。

　　“當！”

　　巨劍懸在了秦觀鼻尖上方。

　　劍氣將宮殿撞出一個巨坑，章可貞早已成為齏粉。

　　唯有秦觀站著，他看著劍，以及劍後的天空。

　　“哥哥……”

　　秦湛大哭，他看到了哥哥變成了血人，“快救救我哥！”

　　程孚的長生燈被擊碎了，他早已口吐鮮血，他虛弱地轉頭看向鹿無虞:“堂主，沒有辦法了嗎?”

　　鹿無虞嘴角亦是鮮血滴落，她重重歎了一口氣:“儒聖之怒，無人可擋。”

　　秦觀聽不到弟弟的哭喊。

　　他仍在仰頭。

　　他看到了儒聖。

　　他清晰地感覺到了，九天之上的目光。

　　那是儒聖。

　　他忽而想起了讀過的聖賢書。

　　他想起了《春秋》裡那句“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

　　他想起了章可貞。

　　他想起了那些地位低賤的山野精怪，為了被敕封成正神，互相廝殺。

　　最後，他想起了無辜慘死的二百零七位女子。

　　她們被深埋在荒山裡的死人坑，紅顏白骨;

　　她們有的才一歲，有的是一歲孩子的媽媽;

　　她們是人和妖的後代，也許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這一切;

　　她們是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

　　但是，她們已淹沒在塵埃裡，除了有匪堂，恐怕無人記得她們。

　　她們來過這個世界嗎?

　　不知道。

　　有誰為她們伸張正義嗎?

　　有的。

　　是秦觀。

　　他的眼睛順著雕刻裡繁複花紋的巨劍，投向了高絕的九天寰宇。

　　他用低沉的聲音，對著虛空中的儒聖說道——

　　“儒聖，你殺不了我。”

　　“因為，仁者無敵啊。”

　　巨劍在空中破碎，氤氳出一大片流光飛散。

　　天地間的壓力頓消，九天之上翻滾的烏雲退卻。

　　夜空幾淨，星子寂寥。

　　儒聖的天罰消失了。

　　“咚！”

　　秦觀，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眼神恍惚地看著深邃的星空，低聲呢喃道:“仁者無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