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張熟悉的床榻,對面坐著的,還是大唐的君主,物是人未非,李榮燦不知道桃花是不是依舊笑著笑春風。看似一切都未變,還是在這裡,還是這張榻上,還是李榮燦與他的皇帝武哥,但是,李榮燦知道,這一切看似未變,實則改變得很徹底!
——心變了,世界也就變了!
李榮燦雖不太喜歡這句泛著文青酸氣的裝逼話語,可又不得不承認它十分有道理。
那時候,李榮燦雖藏著幾分取巧,但第一聲叫出的‘武哥’依然讓他自己感動,而那時候的小皇帝雖也藏著心機,但李榮燦的一聲‘武哥’後,小皇帝眼中那長久停留的光芒,總不會是假的吧——除非小皇帝是白內障外加‘青光眼’。
可如今呢?
‘武哥’叫得還是那麽殷切,小皇帝答應著,還給予李榮燦一個恩賜般的微笑,可李榮燦心中早已沒有了感動,而小皇帝唐耀武眼中,也如深潭一片,無一絲光亮反射。
物是人非的反義詞,竟還是物是人非……真真諷刺!
“在漠北營中可還習慣?”小皇帝道。
“稟武哥,都好!”李榮燦挪了挪屁股道。
“是嗎?朕可是聽說了,你差些被摔死,更是差一點就做了蠻人的階下之囚!”小皇帝說道。
李榮燦討好地嘿嘿一笑,抓了抓後腦杓扮憨厚,賣萌道:“武哥英明,什麽都逃不過武哥的法眼!”
小皇帝道:“朕早有耳聞,王忠孫女王勝男不僅且驍勇善戰,有其祖爺之風,更是潑辣刁蠻,難以駕馭……榮燦此番知其辛辣了罷!”
李榮燦唯有嘿嘿傻笑……
又扯了些無關緊要的,小皇帝話鋒一轉,突兀問道:“依榮燦所見,王忠此人如何?”
“這……”李榮燦突然感覺到懷裡藏著的二十二萬五千兩銀票異常的重,壓得李榮燦有些氣短胸悶:“回稟武哥,自打進了漠北大營後,從頭至尾,一共就見過王忠將軍三次,實在對其不甚了解……榮燦有負皇恩,請武哥責罰!”
小皇帝用深邃的眼看向李榮燦,沉默良久……
“所見所聞……知無不言罷!”小皇帝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道。
李榮燦心中一凜,知道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糊弄過去了,但話已出口,只能硬著頭皮低聲道:“榮燦所言句句是真……”
然而,小皇帝卻步步緊逼,問出了一句讓李榮燦全身發冷的問題:“他,腦後有反骨嗎?”
“榮燦有負皇恩,請武哥責罰!”
李榮燦心想,王忠到底是老狐狸,若沒有懷裡這二十多萬兩銀票,李榮燦自己都不知道此刻會說出些什麽來,就算不無中生有的編排,定然也會順著小皇帝的心思,說些含糊的、模棱兩可的言語,管它莫須有還是確有其事,都與李榮燦無關——銀子啊銀子,這世間為何有你這等邪惡又美妙之物?
“王忠給了你多少好處?”小皇帝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寒聲道。
李榮燦腦中一‘嗡’,卻也並未慌亂了神智,知道這是小皇帝在試探、框套自己!李榮燦一下從床榻上下來,跪在地上,堅決而又鎮定地說道:“武哥明鑒,榮燦若取過王忠半兩銀子,半分好處,甘願受凌遲之刑!”
——半兩是沒拿,卻拿了二十二萬五千兩!老天爺,佛祖還有耶穌哥,我這誓就是個屁,你們可別當真,阿彌陀佛,阿門……
李榮燦低著頭,依然能感受到籠罩在自己身上灼灼目光,帶著天威壓迫……
少頃……
“起來吧,朕自是信你的”小皇帝道。
——信?你信個鬼!你要相信我,還盯了小爺這麽久,難道我背上長了隻黑厚的‘大鮑魚’?
李榮燦道了謝,複又坐回榻上,這會兒也知道,就算不爆猛料,若再不爆些小料意思意思,那也太不夠意思了,更會加深小皇帝對自己的疑心,於是擇言而語:“榮燦確然未曾發現王忠有謀逆之心,不過……”
小皇帝道:“言!”
李榮燦想,早知道出門前給你帶瓶醬油得了!
李榮燦道:“臣無意中發現,漠北軍營外有駿馬和金發碧眼的胡女出沒……也見過有包裹極嚴的馬車出營,臣懷疑……”
李榮燦將王忠‘走私’之事拋出來,小皇帝在漠北大營安插了密探,肯定已經掌握這些事,說出來也無關緊要。
小皇帝一笑道:“榮燦啊榮燦,朕本以為你是玲瓏聰慧之人,沒想到這般糊塗……你在漠北大營中所能到的一切,便是王忠想讓你見的!”
李榮燦心中無比警覺,感到危險正時刻逼近!如今的小皇帝,早已不是以前那個小皇帝了,他的視野和心智,已不容任何人蒙蔽,也沒有人可以蒙蔽聖聽……
“難道是臣被王忠那隻老狐狸欺騙了?若真如此,王忠為何要讓榮燦看到那些?此般‘自黑’,他就不怕臣將所見一些稟報皇上,治他的罪嗎?”李榮燦小心地演著戲,說著事先準備好的台詞。
“王忠便是想要借你的嘴來告訴朕,他自是明白,朕絕不會信你所見為真,沒有哪個膽大包天的賊人會在官府衙門前大喊我是賊子……欲蓋彌彰!”小皇帝冷哼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以為自揭,朕便會被他糊弄,真是愚蠢!”
王忠這大膽賊子,這回算是玩砸鍋了,不僅沒能騙過小皇帝,還激怒了皇帝‘武哥’——這不僅是挑釁,更是在貶低小皇帝的智商啊!
“武哥英明!榮燦實在愚昧,竟被這老賊糊弄了,差些成了被其利用的工具,榮燦罪該萬死……”李榮燦裝起了無辜, 給自己降了智商,隻自貶‘愚昧’,將髒水統統潑向了王忠。
“罷了!此非榮燦之過……安然歸京便好!你是想留在宮中伺候朕,還是依舊回監察院辦差?”小皇帝道。
李榮燦想也不想答道:“榮燦願留在宮中,伺候好武哥!”
小皇帝一擺手,笑笑道:“倒也有兩全之法!你還是回監察院辦差,夜宿便在宮中吧,晨間出宮,晚間便回來住在宮中,與朕說說閑話!”
李榮燦又下了榻匍匐在地:“謝武哥,榮燦定會盡心盡力,不辜負武哥的恩典!”
小皇帝道:“偏殿的屋子還給你留著,歇息去吧……”
李榮燦起身往後退,小皇帝似自語般道:“劉昭容已被朕降為‘才人’,她是你伺候過的主子,朕知會你一聲”
李榮燦再一次跪下,卻不敢吱聲,小腿肚子一陣陣抽搐——抽筋了!
“后宮中這些女人,都有不俗的家室和背景,母后和老祖宗時常告誡她們,入了宮,便是帝王家的人,莫要與宮外的家族中走得太近,有些人就是不聽,哎……”
李榮燦還是跪在不吭聲,心裡的石頭卻落了地——還好,不是因為‘豐胸按摩’……
“去吧,朕累了!”
“榮燦告退……”
李榮燦退出門外,從外面小心地將門掩上,小皇帝看著剛合上的大門,眼中突然迸出兩道異樣光芒……